“陆大统领,你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牢里,坐得倒是安稳。”
齐升被两根生铁锁链吊在梁柱上,浑身真力被封,只剩下一张嘴还能动弹。他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木椅上的陆临风。
地下水牢的光线极暗,墙角的水槽里浮着几片腐烂的菜叶。陆临风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衫,手中端着一碗凉茶,神色平和。
“齐副统领,你我同在大玄朝廷吃饷,吃了也有几十年。”陆临风放下粗瓷碗,语气不紧不慢,“你当知道,朝廷的饷银,向来是进少漏多。去年东陵郡大水,朝廷拨了三十万灵石的赈灾石,到了大都统府,只落下一万八千颗碎灵。地底的兄弟们连买张辟谷符的钱都没有,这兵,你让本官怎么带?”
齐升脸色抽动了一下,咬牙道:“大玄立国八百年,纲政虽有缺漏,但名器犹在。青州府的秦都统乃是化神期大修,本命牌直连帝都天盘。你们天玄宗就算借着风灾在底下安了些野井,等七月巡察御史一到,天盘清算,你们这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等天盘清算,青州府的户籍怕是已经换了一遍。”
水牢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林缺迈步走下石阶。他身上的黑布衣衫有些破旧,腰间依旧挂着那柄无光木剑,右手托着一块约莫尺许宽的石板。
那石板是青州地脉的粗略舆图,上面用刀痕刻出了九条分水岭,其中代表扶风和东陵的两个部位,此时正隐隐散发着墨蓝色的冷光。
林缺走到齐升面前,将石板搁在水槽的边缘。
“三位身上的镇魔牌,林某方才让老道验过了。”林缺看着齐升,眼光沉静,“大玄镇魔卫的腰牌里,有一道唤作‘寸步金光’的御引阵线。只要你们三人死在扶风,腰牌碎裂,青州府的龙门阵盘就会在一个时辰内收到杀害朝廷命官的兆示,对吧?”
齐升瞳孔微微一缩,没有出声。
身旁的叶尘靠在墙角,用一块麻布缓缓擦拭着剑柄上的血印,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那一剑避开了他的气海死穴。他的经脉只是被我气机封死,短时间内死不了。”
“不用死。”
林缺指尖在石板的扶风部位点了一下:“玄灵子,把东西拿上来。”
玄灵子从门后探出通红的酒糟鼻,手里捧着三块从齐升他们身上剥下来的黑色虎头腰牌,以及一罐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黑狗血。老道将腰牌放在石案上,用一根秃了头的毛笔,在虎头的天灵盖处,极快地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符线。
“林大宗主,这‘瞒天过海符’虽然能挡住大印的气机,但也支撑不了多久。”玄灵子有些心疼地咧了咧嘴,“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后,若是青州那边的大水库没有收到这三块牌子的日常回执,秦老怪自然知道人已经折在咱们这儿了。”
“二十天时间,足够了。”
林缺抬头看着齐升:“齐副统领,韩家的商船昨日又送了三十箱符铁去青州三号闸。你们三人的公文,今早已经送进了青州府户司的备用库里。折子上写着,镇魔卫齐升等三人,在石婆岭追击野修时,遭遇山崩,被压死在了矿坑底下。”
“你做梦!周主事怎么可能给你们盖这种消账御印!”齐升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主事自己也是要修仙的。”
林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动:“他今年六十有五,练气六层的修为,如果再没有两百颗上品灵砂做药引,他的阳寿也就剩下那五年。林某昨日让人给他送了一颗产自东陵深山里的‘青玄丹’。那丹药虽然不是什么神丹,但里面裹着地脉里吸出来的纯净水气,足以帮他延寿十年。”
“你觉得,是你的三条命重要,还是他多活的那十年重要?”
水牢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水槽里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齐升的心口上。他虽然不是大修,但也深谙世事。朝廷的律法在底下官员的私利面前,常常连一张擦桌布都不如。
“陆统领,你的第一龙骑营,昨日已经去白骨原清点韩家送去的粮草了。”林缺转过头去,看着默不作声的陆临风。
陆临风叹了一口气,将粗瓷碗里的冷水一饮而尽:“既然林宗主已经把后路断了,陆某手底下的三千军汉,自然听从宗门调度。不过林宗主,那秦震的脾气本官是知道的,此人眼中揉不得沙子,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迹露出,他甚至能将整个青州府的水道炸成齑粉。”
“他找不到借口动手的。”
林缺转过身,朝石阶上走去:“因为从今日起,青州境内七成的民船,挂的都将是天玄的商牌。他若是炸了水脉,青州城那十万凡人的吃水就断了。大玄的律法管得住地下的修士,但管不住那些没了水喝的凡人造反。他身为化神期修士,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地牢里的阴冷腐气彻底隔绝。
此时的扶风西关水道上,天刚蒙蒙亮。
十几条没有帆桅的平底小船正沿着岸边的泥滩缓慢行进。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些船上的船夫腰里,都挂着一块指头宽的淡蓝色木牌。
每当船只经过一些有些窄险的水弯时,那木牌便会微微亮起一道白芒,将水底下那隐藏在顽石缝隙里的铜丝引线避开。水湾处的河水比往常更加顺滑,货船几乎不需要用力拉纤,便能极快地滑过那些激流。
在天玄宗的私网疏导下,这三郡之地的河道,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大玄朝廷管辖时更加便捷、更加稳当。
六月十八,青州府城。
广源商行的后花园内,几株老梅树虽然不合时宜,但却被法阵催发得枝繁叶茂。
韩山首正束手站在假山旁的一口古井前。
那古井的壁口上贴满了防潮的牛皮纸,每一张纸的底端都用浸了黑狗血的墨线,在大井底部的青石板上引出了三十多道铜丝。这些铜丝密密麻麻地接着旁边一间有些简陋的储藏间,里面摆满了原本用来装茶叶的空铁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