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金放下剪刀,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昨天夜里那一闹,秦震把三号闸出问题的因由,全扣在了‘飞石闸漏风’的头上。周主事顺着这个由头,今早给户司写了折子,又替陆统领申报了五万下品灵石的‘清泥加固料费’。这笔钱,再过三天就能从朝廷的仓司里拨出来。”
“意料之中的事。”
林缺坐在一旁,用湿布擦拭着叶尘那一柄没有光泽的黑色木剑,“朝廷的官,最见不得自己的失职。飞石闸以前有过漏子的记录,秦震既然觉得是旧伤复发,周主事就只能拼死在这张旧狗皮上打补丁。”
“不过,我们的行路得改一改了。”
林缺将利剑递回给叶尘,神色变得冷静:“韩家的这批铁青木桩已经在水底立稳,三号闸漏掉的灵力水气,今早已经在飞沙矶被我们天玄宗的私线法盘接收了。但这青州的龙气与东陵、扶风三道互相串连。到七月初一,大玄在镇魔关的‘玄天一号’主脑大修结束,那大天盘的算理功能一恢复,他第一件事就是审计各府的气运行余。”
“到那时,秦震身前的星盘,就会显示出空缺。”
钱多金听到这里,脖子缩了缩:“林哥,那化神老怪到时候要是发狂,咱们在扶风种下的那些桩子,可承受不住化神大修的全力一击。”
“我们不需要承受他的攻击,因为在那之前,这三座防备在朝廷的黄册里,就已经‘不存在’了。”
林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食指在东陵、扶风和青州之间划了一条大弧线。
“陈玄之前是带着神网符信进山的。玄灵子,让你那些手底下的弟兄,在这大江的上游制造出一场大风灾的假象。把东陵到扶风中间的‘地脉铜盘’,用雷术炸个干干净净。”
玄灵子从门槛旁歪着肩膀探进头来,咂了一口黄酒:
“林八,你这是要‘绝流断网’?把这里从大玄的局里彻底割出去?”
“对。”
林缺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极冷的光,“让帝都的神网司以为,东陵和扶风遭遇了风灾魔祸,地脉大阵已经完全坍塌。陆都统正在带兵在瓦砾堆里抢救最后的贡灵。在假文书的掩盖下,大玄在帝都的主盘,在判定上会把这里当成一块‘数据空白区’,短时间内不作派人催缴灵砂的指令。”
“而我们,在这三个月里,可以在这片空白的地方,用韩家的货船,把天玄法网的每一根铜线,都植进这三郡凡间的每一个县治里去。”
夜幕再次降临。
大玄帝国青州府的最外侧驿道上,一辆罩着黑色布幔、没有任何徽记地马车,正踏着黄土,以极快的速度向北奔行。
马车走后不久。
原本连接着青州大闸与扶风郡之间地一条极其粗大的法力金线,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本是由金线编织成的地脉灵力流,在这一刻,被地底埋伏的雷砂轰然炸成了几缕四射的火花,随后消散在了一百里的江水风波中。
青州镇守府后山的石室之中。
白玉莲花石台上的“镇水石”猛地颤抖了一下,表皮上的淡绿色水纹在两个道息内,直接暗淡了五成。
盘坐的秦震猛地睁开眼,他的嘴角在这一声闷响过后,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丝血迹。他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与水脉的联系被一股冷酷地力量扯断了大半。
“来人!给本官查!东陵……东陵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秦大都统的怒吼声在石壁里回荡。
然而,大门外却是一片死寂。
大太监曹大监和户司的主事周同,此时正坐在一处偏僻的茶楼里,有些颤抖地看着手里那一块发回来的深蓝色小玉牌。上面显示的灵力水气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着两个人的气穴,对他们来说,这大玄的运河地脉断不断,与他们的仙途长短相比,已经不太重要了。
在这一夜,大玄东防区三郡,在没有任何刀光剑影的交锋中,悄无声息地更换了灵力的主人。
青州与扶风郡交界处的石婆岭上,雨后的山路满是烂泥。
三名身穿黑色兽纹轻甲的男子在林间飞快穿行。他们每一步跨出都有丈许远,脚尖在泥水上轻轻一点,便如落叶般飘过,没有留下半点脚印。三人腰间都挂着一块铜铸的虎头牌,上面隐隐有血光流动——这是青州镇守府麾下的“镇魔卫”。
为首的副统领齐升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旁停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青铜法盘。
法盘上的指针此时如同疯了一般,在盘面上来回乱转,根本指不出任何方位。
“大人,进山之后,法盘就徹底废了。”
身后一名镇魔卫低声说道,脸色有些难看,“地脉的波长全断了,连帝都天网的常规回执都收不到。扶风郡那边,就像是变成了一片死地。”
齐升冷哼了一声,将法盘收回袖中:“秦都统前夜本命法力受损,认定是扶风和东陵两郡的水道出了岔子。陆临风那个武夫虽然粗鄙,但胆子还没大到敢公然反叛。走,前面有个驿站,去摸摸底。”
三名结丹后期的镇魔卫身形晃动,片刻便来到了山脚下的石婆驿。
小驿站十分破败,里面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行商模样的胖子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木桌旁,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
砰。
齐升一脚踢开虚掩的柴门,带起一股冷风,吹得油烟灯火剧烈摇晃。
胖行商吓了一跳,手里捧着的粗瓷碗险些掉在地上。他打量了一下这三人的黑甲和腰间的虎头牌,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三位军爷,这大半夜的,是要打尖还是歇脚?小店只有些糙米和面条……”
“少废话。”
齐升走上前,一把按住桌沿,眼睛微眯:“从扶风郡出来的货船,今日可曾经过此地?陆临风的都统府可有什么调派?”
胖行商愣了愣,从怀里摸出一块灰色木牌放在桌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船?这山路塌了几天,水路也被封了,哪来的船。小人只是个贩卖山货的,前天拿着这‘天玄商牌’去过西关,守关的军爷放了行,旁的就不知道了。”
齐升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泛着淡淡蓝色荧光的小木牌上。
木牌做工极为粗糙,没有任何大玄朝廷的法术印记,但在这毫无灵气的石婆岭底,这木牌表面流转的蓝色光芒却显得格外的扎眼。
“这是什么东西?”
齐升伸手去拿那块木牌。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木牌的刹那,木牌上的蓝色荧光猛地一缩,随后化作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顺着地下的泥土,极快地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不好!是警讯!”齐升脸色大变,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在没有天网的掩护下,根本防不住这种直接走地脉的微型法阵。
“走!”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朝门外退去。
然而,大门外原本漆黑一片的荒野中,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亮起了数百盏蓝色的风灯。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在烂泥地里响起,三两百名身穿重甲的骑兵在黑夜里拉开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将整座驿站围得水泄不通。这些骑兵身上的战甲虽然依旧挂着大玄的印信,但他们手里拿着的弩箭上,吞吐的全是不带朝廷印记的紫色电芒。
第一龙骑营统领呼延德跨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杆黑铁长枪,甲胄上的雨水顺着面甲不断滑落。
“三位,扶风郡现在戒严,闲杂人等,请回吧。”呼延德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极为沉闷。
齐升按着腰间的佩刀,气极反笑:“呼延德!你瞎了眼不成?老子是青州镇魔卫!陆临风呢?让他滚出来见我!你们第一龙骑营端朝廷的饷,想造反吗?”
呼延德坐在马背上,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握枪的双手都没有抖动一下。
“陆都统重伤闭关,现在扶风郡的事,由天玄宗说了算。”
呼延德冷冷地看着他,“至于军饷……大玄扣了兄弟们半年的饷银,前天下午,天玄宗已经用现灵一次结清了。现在这山头,归我们管。”
“执迷不悟的逆贼!”
齐升暴喝一声,浑身结丹后期的黑色罡气骤然爆发。他身后的两名镇魔卫也同时出手,三柄黑色的法刀带起森冷的寒芒,直奔呼延德的面门。
就在他们出刀的瞬间。
大阵底部的灵力流动突然一变。
石婆驿地底的几根铁青木桩,在这一刻自发地运转起来。齐升只觉得体内的丹田一痛,原本运行顺畅的黑色罡气,在脱离体外的刹那,居然有三成凭空消失了,顺着地下的湿泥流向了不远处的骑兵大阵。
“真法流失?!”
齐升心中大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骑兵大阵中已经射出了数十道紫色的雷芒。
没有了护体真元的保护,那些雷弩箭极其蛮横地扎在两名镇魔卫的胸甲上,炸裂开一团团刺眼的紫光,将两人直接轰回了驿站的泥墙里。
齐升凭借着丰富的厮杀经验,在空中身形一折,试图强行越过骑兵的头顶朝青州方向逃窜。
但他的脚刚刚离地半尺。
一抹微不可察的黑色流光在风雨中一闪而过。
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暴烈,只有一声极轻的“刺啦”纸裂声。
一柄缠着粗布的黑色木剑,极其精准地搭在了齐升的手腕处。叶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手中的木剑看似无力,却极其轻松地将他外溢的结丹法力在半瞬间震散。
咔嚓。
齐升的手腕骨骼应声碎裂,手中的法刀当啷一声落入泥水中。
他整个人被这平平无奇的一剑震得在地上连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在一只黑色铁蹄下停住了身子。
林缺撑着有些掉色的油纸伞,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齐升的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泥水、满眼惊恐的青州军官,将手里的小木牌收回了袖子里。
“呼延统领,把人绑了。”
林缺的嗓音清淡,“青州那边既然动了,说明秦老真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把这三个人体内的真元封死,送去二号闸底下,和陆临风关在一起。”
“是!”呼延德在马背上躬身领命,挥了挥手,几名粗鲁的骑兵顿时一拥而上,将瘫软地齐升三人用特制的捆仙锁绑了个结实。
林缺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山谷,转头对叶尘道:“今夜一过,青州去往帝都的路就彻底断了。等韩家的船队把大闸下的灵脉挖空,大玄的这盘棋,就该由我们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