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建在青州城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山梁上,粉白的照壁下,一对两丈高的狴犴石兽在晨露里显得湿漉漉的。衙门两侧排列着重甲羽林卫,刀枪直立,枪尖在晨光里散发着白森森的光芒。
户司在府衙的西南角,是整个青州府最大的院落。
大堂敞开着,七八名穿着皁色吏服的办事书办正趴在宽大的案桌上,用手指拨弄着红木算盘。算盘的珠子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连成一片,显得极为忙乱。半空中,有几折淡黄色的法力信笺正被法术托着,在大堂的梁柱之间缓慢穿行。
韩山首手中捏着几张货贴,神色平静地走上了台阶。
在他跨入户司大门的一刻,坐在最里侧案桌后的一名中年文案抬起头来。这文案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官服,脸上留着八字胡,眼圈有些发黑,手中握着一管沾了朱砂的毛笔。
此人是府衙户司的主事书办周同。
周同做这行已有三十年,整日与账册、灵石、法料打交道,对青州境内大大小小的商商行路数了如指掌。
“韩掌柜,这大清早的,怎么劳烦您老人家亲自过府?”周同放下毛笔,从桌案后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一抹敷衍的笑意。
“周主事。”
韩山首微笑着抱了抱拳,将手里的货贴与一叠青绸扎着的呈文放在了案桌上,“扶风那边送来一批铁青木桩,说是陆大都统为了加固三号泄洪闸特意拔过来的防雨法料。底下的力役昨天半夜就卸大闸底下了,老朽是来府衙补个用印的归仓折子。”
周同听到“铁青木”三个字,眼皮跳了跳。他将呈文拉到面前,解开青绸拉开,看见了上面明晃晃盖着的扶风都统府和引水局的大印。
大印上的法术灵光残留很纯正,没有任何人工拼凑的死板感觉。
但周同干这一行,直觉极其敏锐。他看着账本上的数目,用修剪得很干净地指甲在木料那一栏上轻轻刮了刮:“韩掌柜,扶风大荒风灾刚过不久,陆统领就算要防洪,怎么会突然往我们青州送回五十箱铁青木?这云雾山里的铁青木,历来是你们韩家在大运河上抽分的私货吧?”
说着,周同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在大堂门外扫来扫去。
韩山首没有慌乱,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深蓝色的方形小木牌,顺着案桌的边缘,极快地推到了周同的砚台旁。
“周主事,陆大人的胃口,您又不是不知道。”
韩山首的嗓音很低,“陆统领最近需要一笔干净的‘清淤耗损’来填平他在白骨原剿匪的窟窿,韩家不过是搭个桥罢了。这木牌是扶风引水局最新的‘分润凭凭信’。您只要在户司的底册里把这批铁青木归为‘日常消损’,往后这三号闸每天多出来的两成灵力水气,自然会顺着这条线,流进周老弟在城外的私宅里。”
周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块深蓝色木牌。
这木牌的材质不是大玄工部常用的任何法木,看起来极为质朴,但当周同的手掌不经意按在木牌上时,他体内的炼气期六层法力,竟然像是久旱逢雨一般,极其顺畅地顺着木牌回转了一个周天。
这根本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个能直接连接地脉的“私家气门”。
“这东西……是赵敬德弄出来的?”周同的喉咙动了动。
“赵大人在引水局修了六十年的水法,大玄神理那些死板的条理,哪有自己家种的地实用。”韩山首笑得意味深长,“只要神网上这一笔‘耗损’的账目是圆的,帝都每年下来的巡察御史又不会去大闸底下摸那些带铜丝的木桩。周主事,往后韩家从这青州大闸过的船,还得请你多多照顾。”
周同在椅子上坐了回去。他的毛笔在一叠白纸上画了几个圆圈,算盘上的铜珠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着。
大玄的官,表面上是仙朝的主子,背地里却都是在为自己的修仙资源谋划的白丁。他做了一辈子户司主事,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隐退前买下一枚筑基丹,延寿甲子。
如果拒绝了这笔账,陆大统领那边交代不过去是小,这白白送上门的延寿机缘断了,那才是这辈子的憾事。
“这折子,我接了。”
周同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白毫笔,饱蘸朱砂,在韩山首送来的呈文底下重重地画了一道红批。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户司的通行铁印,在呈文的最底角按了一下。
嗡。
随着铁印落下,府衙大堂上空悬浮的一张黄色法力信笺,在这一瞬间被印信里射出的一缕法光击中。信笺在空中燃烧,化作一缕虚无的烟气,顺着大堂中央的铜柱,融入了青州府地下的总枢纽之中。
大玄神网在青州户司的档案库里,自此多了一条极为正常的记录:
[六月十一日,奉扶风大都统令,移用防风铁青木五十桩充入三号水闸,折价工耗一万五千灵石,此项属于规内折旧,予以销账。]
大堂外侧的一棵老杨树下,林缺手中捏着那一尊本源碎片,看着户司上方的那缕黄色烟气消散,指尖的蓝色微光也悄无声息地暗淡下去。
“成了。”
林缺转过身,对身旁穿着一身皁色长衫的钱多金说道,“回商行吧。户司的路子通了,韩家的第二批船今日可以在江心里停驻了大闸底下,把子母大阵的线,往这青州府的各大商行商路里引。”
钱多金脸色还有些紧张:“林哥,那周司吏虽是个贪的,但他刚才用的铁印,可是连着青州府龙脉总盘的。这中间的数据一旦出现滞后,龙门关那边的反应可不比寻常兵主慢。”
“不会有滞后。”
林缺在台阶上走得极稳,“我们的碎片大阵,在水闸里吸取的灵气,有一半会分润给他的那个蓝色小木牌。在他看来,这灵水是他修行所得功德;在朝廷神网看来,这少去的灵水是‘正常耗损’。只要利益不崩,这户司的账便是世上最稳当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