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都统府后山的底端，有一间用三层黑铁矿石封死死防线的密室。
密室的四壁没有开窗，也没有任何常明灯以外的光亮。墙壁粗糙的缝隙里，铺设着手腕粗细的防魔铁线，这些铁线一直向下延伸入百丈深的地底，与整座青州水系的主脉相连。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白玉雕琢的莲花石台。
石台上方，悬浮着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灰色石头。石头的表皮上长满了天然的淡绿色苔纹，隐隐有细小的泉水从石头的孔窍里渗出，但还没落到石台上，便化作了一缕缕白色的灵气，重新吸入石头之中。
这便是青州府的运河核心——“镇水石”。
一位穿着银白獬豸道袍的老者坐在石台下的牛皮垫上。他头发全白，用一根磨损得没有光泽的白骨簪子扣着，闭着眼，两只干枯的手掌按在膝盖的皮肉上。
他是青州镇守使秦震，化神中期修士，镇守此地已有七十年。
在黑铁矿石屏蔽的绝对安静中，秦震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极黑，在睁开眼的刹那，瞳孔深处有两道极其细微的白色电芒一闪而逝。他没有动，而是死死盯着半空中悬浮的那块青灰色镇水石。
就在百息之前，他的本命婴胎在气海深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种跳动不是因为遭遇外力攻击时的警示，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异样感。就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坐着，窗外的风声突然在某个瞬间少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音节，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却在修士那敏锐的神识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秦震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虚空中，随着他的指尖留下一道道水汽，一面由法力凝聚成的大玄星盘在空气中展开。星盘中央是一个代表青州主脉的金色龙头符号。龙头在缓缓旋转，每一片金鳞都接着一条来自下方州县的灵气管道。
龙爪下方的“扶风郡”和“东陵郡”两个金色气柱，正平稳地往龙头输送着灵气流。
秦震的神识顺着星盘上的脉络，在短时间内扫过了青州境内的三百六十四处水闸。星盘上的所有指标均呈现出象征常态的黄色微光，大玄神网的自动回执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宗红色警报。
“曹大监。”秦震收回手指，声音有些沙哑。
密室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一名弯着腰的灰衣老宦官低着头走了进来。
老宦官没有抬头看那块镇水石，只是站在铁线阴影里，双手拢在袖子里：“都统大人，老奴在。”
“扶风和东陵两郡，这两日的调度公文可送到了？”秦震问。
曹大监躬了躬身：“回大人，昨天下午便到了。扶风都统府的陆统领送了通关文书，说是风灾过后，要给三号泄洪闸换装五十根铁青木桩。防务的张执事去查验过了，公文的大印和防伪暗标都是真的，那五十箱木料也已经在昨天夜里打进了闸底的泥沙里。”
秦震皱了皱眉：“陆临风那个武夫，平时连一文钱的调拔都要跟本官算得清清楚楚，这次怎么这么主动，自己送了防雨木料过来？”
曹大监干笑了一声：“听闻前两日神网司折损了一位巡查使，陆统领大概是怕帝都那边追究前线防务不力的责任，这才上赶着给三号闸增些功德，好在考功折子上写得好看些。至于东陵郡，三日前的四十万下品灵砂也已经进了仓库，老奴亲自带着人查验的，数目一分也不差。”
秦震听完，右手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掐了掐。
按照大玄的例律，只要前线的贡灵数目对得上，主官的印信没有缺失，底下的地脉法网便不会启动自查。陆临风想通过给水闸送木料来讨好上面，这也符合大玄官场上那些武将的做派。
但秦震总觉得心头那一丝隐约的烦躁没有完全散去。
他又看了看虚空中的星盘，依然没有任何异常的数据跳出。化神期修士的灵觉极高，但也同样容易受到天地气运变化的干扰。也许只是因为最近雷雨天气多，水脉有些波动而已。
“退下吧。”秦震摆了摆手，“告诉三号闸的人，让他们看着点打进水底的桩子，莫要坏了底基的符石。”
“老奴明白。”曹大监退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
……
此时，在距离青州大闸约莫两里地外的运河石桥上。
雨已经停了，但江面上的风依然很大。林缺撑着那一柄有些磨损的油纸伞开着，站在湿漉漉的石制桥栏旁。
他的左手揣在袖子里，掌心贴着那一尊深蓝色的本源碎片。在他的眼中，前方的黑夜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被无数根金色和蓝色的光线交织成的一张大网。
那张金色的大网是朝廷在这里经营了数百年的水利运河阵法。
而在三号闸的泄洪槽下方，五十根刚打进去的铁青木桩，此刻正散发着极为暗淡的蓝色微光。这些蓝色微光顺着水流的波动，像是一只只寄生在大鱼身上的吸血虫，在江水流过时，极其安静地吸走了一小部分游离的灵气。
被吸走的灵气没有消失，而是顺着泥沙底下的秘密通道，注入了天玄宗在附近几家韩家商行底下铺设的暗道里。
“林八，化神修士的感应比你想的要快。”
叶尘抱着那柄缠着黑布的无光木剑，站在石桥上的一根石柱旁。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冰冷的下巴，“方才大闸主石方向传出了一道极其晦暗的神识波动。这股波动在水里扫了三次，雖然被我们的本源欺骗法移开了，但只要再来几次，那个叫秦震的老家伙迟早会发现三号闸的灵力流失。”
“他不会发现的。”
林缺转过脸，看着正在夜色中缓缓合拢的大闸铁门。
“因为在大玄的考核体制里，‘合规’永远比‘真相’更重要。只要三号闸的张执事手里拿着的是陆统领的公文，那这五十根桩子在青州府的账本里就是‘合法耗材’。”
林缺用指尖点了点袖口里的碎片：“如果秦震查出这木桩有问题，那最先倒霉的不是我们，而是负责指验的张执事，以及收受了韩家好处的曹大监。因为他们印了章、放了行，一旦事情败露，他们都要上斩神台。”
“所以，就算秦震开始怀疑，这几名大玄的下属官员，也会千方百计地用各种理由，去帮我们把这个有些漏洞的账本给圆回去。”
林缺嘴角泛起一抹很淡的冷意：“我们要做的，不是和秦震在法力上分胜负，而是让这青州府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前途，主动去当这五十根青木桩的保护伞。”
“这就是大玄天网最大的漏洞。”
林缺收起油纸伞，脚下的青布鞋踩在有些积水的石桥板上，发出了沙沙地响声。
“走吧，韩家的第一批运木料的货船已经过了关，咱们去青州城里的广源商行。在那里，陆临风大人的都统公文明天一早就要送去府衙的户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