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看着战熊,端着酒杯起身,笑了笑。
“熊哥,别这么说。”他用酒杯与战熊的空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当初在施辰辰的诡梦里,要是没有你,我和七月也不会活着出来。别忘了,我们是生死与共的队友,没有谁欠谁的。”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辣,微甜,带着一种被时间封存过的陈年醇厚。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而坦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坦然没有丝毫虚伪的做作,不是‘为了让大家好受’而刻意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不后悔,真的不怨恨,真的觉得战熊值得。
只是那抹笑容中,总让人觉着好似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是释然?
亦或是…决然?
雷鹰几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回家’的那件事。
有些痛,不能碰。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自己愈合。
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如果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大家只希望,用他们的陪伴,帮助林夕,慢慢走出回忆的伤疤,真正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
接受失去,接受离别,接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然后带着它们,好好地、用力地、认真地活着。
林夕心思敏锐,意识到大家正为他的事而伤感。
那种沉默的小心翼翼,弥漫在周围不敢触碰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不想破坏气氛。
今天是除夕,是战熊回来的第一天,是猎梦小队真正团圆的日子。
不该有眼泪,也不该有愧疚。
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向众人。
“认识这么久了,这应该是我们猎梦小队第一次团建吧。”林夕笑着说,声音清朗而温暖,像是把那些阴霾暂时关在了门外,“又赶上这么喜气祥和的节日,咱们说好,不醉不归!”
他拿着酒瓶,挨个给众人满上一杯酒。
“这杯酒,我敬大家。一直以来,谢谢你们对我的理解、包容、鼓励和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那些面孔上,有泪痕,有笑意,有岁月留下的纹路,有诡梦刻下的伤痕。
但此刻,它们温暖、鲜活、近在咫尺。
“今天,借着这杯酒,我终于有机会对各位说一句——”
林夕的声音轻了些,像是要说一件藏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拿出来晒晒太阳的心事。
“能来到这个世界,能认识你们,能和大家并肩作战,同行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依依的面容一闪而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光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基地外,微寒的夜风裹着枝条拂动,远处的天空烟花点点炸开,将夜映得五彩斑斓。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夜空,绽放,凋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里。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那是年味,也是这个世界的气息。
林夕坐在空地长椅上,仰头望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味道,永远吸进记忆中。
他的目光有些散,不知是望着那些璀璨的烟花,还是望着深空彼岸,那条看不见的路。
烟花照亮了他的侧脸,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闪烁的光影,然后熄灭,留下更深的暗。
他一个人坐着,很久了。
“吱嘎、吱嘎——”
身后传来踩着积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林夕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转过头,看到叶袅袅正缓缓迈步走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有戴,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林夕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寒风中待了太久。
“我来找你啊。”叶袅袅双手背在身后,走到长椅旁,在林夕身边坐下,“十二点的钟声就快敲响了,大家还等着你一起跨年呢,见你不在,所以我出来看看。”
林夕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对不起。”
叶袅袅一怔,不解地抬眼看他。
林夕轻叹口气,转回头,继续望着夜空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影中明灭不定,看不清表情。
“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过去见她…我想,我要食言了。”
听到这句话,叶袅袅心中微微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攥了一把。
不是因为自己期待中的相见无法实现,而是因为他,回不去了。
她知道,无法再见到那个女孩,自己的伤感,远不及他来得痛彻骨髓。
“命运本就是很奇妙的东西。”
片刻,叶袅袅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温暖,“或许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已经注定此生无法相见了。既然如此,强求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烟花上。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时起,我和她就是血脉相连的一体。我中有她,她中有我。”
“即便此生不能见面,我依然要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在遥远的星空彼岸,还有另一个‘我’的存在,让我不再觉得孤单。”
“我们谁也不是谁的替代,我和依依,是另一个彼此。”
林夕看着叶袅袅,有些不明白,“另一个彼此,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叶袅袅站起身,展颜笑了笑。
那笑容在寒风中格外明亮,寒风将她白皙的脸颊吹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就快倒计时了,我们快回去吧。”她说着,朝基地的方向偏了偏头。
“好,知道了。”林夕回道,“我再坐坐就回去。”
“哦,对了。”叶袅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中攥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
“送给你的。”她把礼物递到林夕面前。
林夕礼貌接过,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礼物不大,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被包起来的方方正正的石头。
“是我准备的新年礼物,每个人都有哦。”叶袅袅摆摆手,后退了两步,“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吧。不说了,好冷啊,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跑回基地,脚步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等叶袅袅走远,林夕低头看着手中的礼物。
银色的包装纸在烟花的光芒下闪闪发亮,红色的丝带系得工工整整。
他拆开了包装,随着丝带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玉盒。
通体碧绿,温润如玉,在烟花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林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只玉盒,他再不熟悉不过。
那是依依留给他的遗物,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只不过此刻,他翻开盒底。
那里,刻着一个字——【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