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说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声，磕得用力，原本已经止住的血又开始往下流。
空气中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楚烨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过了几秒，开口问：
“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老汉抬起头。
“周家庄的老少爷们都能给草民作证！当年吴县令带人来抢地，半个庄子的人都看见了。”
楚烨点了下头，让明朔将周老汉带下去将额头上的伤处理一下，好生安置。
凌尘被他派去取证。
当天去当天便回来了，都不用他多费心思，将王爷的名号报出来，原本周老汉在周家庄老实本分，那群人见有了靠山便七嘴八舌的全交代了，甚至凌尘还带了几个热心的证人回来。
几个人一进院子，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了，心中的激愤褪去后，一想到自己要面见的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走在路上腿肚子都在打颤，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一见到楚烨，个个都哗的一声全跪下来，颤颤巍巍的。
“草民见过摄政王大人，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明朔见状，轻声安抚着他们，“诸位不用紧张，我家王爷也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原委，还周老汉一个公道，你们如实说便行。”
几人里较为年轻的那人，大着胆子抬头，正好跟楚烨的视线对上，浑身一颤，但他发现楚烨眼中确实没有慑人的神情，装着胆子道：
“请王爷明鉴，我等都愿意为周老汉作证，他那六亩水田确实是周家老爹置下的，当年立契的时候，周家庄的老族长还在文书上按过手印。
后来老族长死了，地契也在薛家来抢地的时候‘不翼而飞’。”
这年轻男人是周家庄的邻居，小时候受过周家老汉的恩惠，前些年周家遇难的时候，他碍于县太爷的官威没能帮上周老汉，已是自责不已，眼下有了能帮周老汉伸冤的机会，说什么他都不会退缩的。
男人说完，其余的几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应和他的话。
“对啊，周家老汉实在冤枉。”
“全都是那狗娘养的县太爷，不当人！”
……
楚烨听完，让凌尘把这些人也安置到偏院，又让他带人去县衙调周家当年的案卷。
凌尘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县丞说卷宗找不到了。”
楚烨抬眼看了他一下。
凌尘补充道：
“县丞原话是‘年代久远，恐已遗失’但属下去查了架档，明德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卷宗唯独少了周家的那一份，其他都在。”
楚烨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裴溪在旁边啃苹果，啃完最后一口，把核扔进碟子里。“你去周家庄查查，说不定当年的地契还有旁证。”
楚烨挑眉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凌尘领了命，顺带将周家庄的几人带回去。
*
一连两天，凌尘都待在外面，他没想到王爷要替周家老汉伸冤的事情传出去了，有不少人都找上他。
等调查结果摆在楚烨面前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周家庄现存四十七户人家，有二十九户在近十五年内被薛家以各种手段占去过田地。
有的是地契“丢失”，有的是被诬欠债被迫抵地，有的是被直接强占后告状无门。
这些被占的田地加起来，有一百三十余亩。
薛家的八千多亩地，来源几乎都是这一类。
凌尘还查到一件事。
明德九年，清溪县的隔壁榆中县曾有过一任知县，姓方，当时有百姓告到他的头上，那位榆中县的方知县试图清查此事，但很快就被一纸调令调去了云南一个偏远州县，路上还遭遇了‘流匪’命丧他乡。
楚烨把案卷合上，声音发沉，酝酿着滔天的怒意：“把县衙的人，全都绑了。”
凌尘点头，这些人确实该死。
县衙那边的人早已焦头烂额，突然听见衙门外头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凌尘十几个人涌进来，个个腰里别着刀。
县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按在桌上，脸贴着公文，嘴里骂了一句“大胆”，然后就被一块布堵住了嘴。
师爷想跑，跑到后门发现门已经被堵住了，被明朔一手拎了回来，摔在地上。
典史、主簿、三班衙役，一个没跑掉。
连管牢房的狱卒和看大门的门子都被押了出来，换成楚烨他们自己的人镇守。
二十余人，齐刷刷跪在院里，薛家的人也没落下，空旷的院落此刻显得有些拥挤。
这还是薛家的女眷和丫鬟小厮没有被绑来的情况下，但他们也被软禁在薛府不得外出，否则院子里根本待不下这么多人。
清溪县的百姓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动静，原本安静了几天的清溪县又隐隐躁动起来。
有人围在院外小声议论：“这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摄政王在查薛家的事。”
“真的假的？前几天不是没有动静吗？怎么这么突然？”
……
院内，吴德贵和薛万山被明朔从西厢房押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跪在院中。
裴溪将凌尘记录下来的冤案甩到吴德贵的脸上。
“吴县令真是好大的官威，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吴德贵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宣纸，只一眼，他就明白自己当真完蛋了，这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他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压榨百姓的证词。
楚烨看着他这模样，冷嗤一声，“吴县令这是供认不讳了吗？”
“你呢，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烨视线落到薛万山身上。
后者也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前几日他就已经将不该说的全说了，现在也就在等死了，落到摄政王的手上，他们根本就无法奢求还能有转机。
楚烨见状，淡淡吩咐凌尘：
“去粘贴告示，清溪县所有有冤的皆可上报重查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