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薛万山被扔进西厢房倒在地上。
他还没缓过神来,咳了好几声才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
吴德贵蹲在旁边的角落,正用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他。
薛万山的脸白了。
裴溪把铁匣子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取出那本厚账册,在薛万山面前晃了晃。
“薛家主,这东西你应该认得吧”
薛万山盯着账册看了两秒,别过脸去,不吭声,额间却冒起了冷汗。
他大半夜来书房,就是听到吴德贵被带走的消息,不放心,想确认匣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却不曾想真被人捷足先登了。
裴溪也不急,把账册放回桌上,倒了杯奶茶,有些烫,慢悠悠的嘬起来。
楚烨坐在她旁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明朔站在薛万山身后,见他冥顽不灵,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不重,但薛万山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塌。
见他冥顽不灵,裴溪忍不住啧了一声,耐心逐渐消失,手中的杯盏重重搁在桌上。
转头,阴测测的视线扫过蹲在角落的几人,声音空灵:
“你们说他如此不配合,该怎么让他开口呢?”
裴溪的视线定格在吴德贵身上,“不如杀鸡儆猴怎么样?”
话落,吴德贵浑身一抖,他显然也听出了裴溪的弦外之音,这鸡是他!
吴德贵意识到这点,猛地扑到薛万山身边,哀求道:
“薛家主求求您了,快说吧,咱们的老底早就被扒完了!”
薛万山依旧沉默。
楚烨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敲桌面的声音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矿上出的银子,大头是要交到京城的,”薛万山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剩下的一成留在县里,三成归薛家公中,六成分给各级管事的。这个规矩……是老早以前就定下的。”
裴溪问他,“矿工呢?”
薛万山抿了抿嘴,没接话。
裴溪翻开账册,念道:“明德十二年,矿上产银四万三千两,报上去的是一万八千两。
少报了两万五千两。这些银子去了哪儿?”
薛万山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知道瞒不过去了。
眼前这个女人能摸到账房暗格,能撬开铁匣子,显然不是普通的小贼。
再加上旁边那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周身的气场让他腿肚子发软。
“矿工的工钱……是按上报的产量算的,”
薛万山的声音越说越小,“报上去的产量少,工钱就少。多出来的银子,一部分给县衙,一部分运到京城,剩下的是薛家的。”
“克扣了多少年?”
“我接手的时候就有这个规矩,到现在……快十年了。”
裴溪又翻了翻账册,找到后面几张明细。“上个月送到吴学士府上五千两,这笔银子也是从矿上出的?”
薛万山点头。
“除了矿上的,还有别的进项吗?”
薛万山犹豫了一下,在明朔的手往下压了半寸之后,又在吴德贵眼神的哀求下,连忙开口:
“有的。县里的商户每个月都要交份子钱,按铺面大小和生意好坏定数,逢年过节还要额外送。
还有……还有田租,薛家在清溪县及周边三个县有八千多亩地,佃户交的租子比朝廷规定的多一成半……”
薛万山一脸灰败之色,他开了口就收不住了,一桩一桩往外倒。
裴溪听了手脚止不住的发凉。
大明朝的农户交租是每亩良田产出粮食的三成,眼下又多了一成半,也就是四成半的租金。
正巧卡在让农户全家人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没人会上赶着得罪身为土皇帝的吴德贵,和像一座大山一样的薛家。
裴溪听不下去了,一脚将他踹翻。“你真该死啊!”
她看向楚烨,楚烨点了下头,站起来往外走,气死她了。
她得冷静一下。
*
第二天一早,裴溪还没睡醒,她昨天大半夜非要拎着壶奶茶去屋顶上买醉,萱竹拗不过她,只能依着她。
楚烨也在房檐下坐了大半宿,是以凌尘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裴溪正在屋内呼呼大睡,而楚烨眼底带着明显的青色,整个人罕见的有些疲惫。
“薛府发现薛万山不见了,”凌尘站在院子里,对着楚烨汇报。
薛府的管家带人搜了半个时辰,没找到薛万山,已经派人往县衙去了。”
楚烨问道:“县衙那边什么情况?”
“吴德贵昨天被咱们绑了,县丞不知道,今天一早收到薛府的消息,正急得团团转。”
裴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正好你把王爷来了的消息,放出去。”
不出半天,整个清溪县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微服私访到此,院门口断断续续的围了不少人,都想一睹摄政王的风采。
到了午后,太阳高照,外面的人迟迟见不到摄政王出现,都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手背上全是裂口。
他找到这里,在院门口不远的地方,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声嘶力竭道:
“草民求王爷为草民一家做主!”
说着老汉将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地面染了红,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明朔看不下去了,他招来一人,让其通知王爷,他则打开大门将老汉带了进来。
*
明朔将人带到楚烨面前,“这就是摄政王了,你有什么冤屈速速开口,我家王爷定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闻言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而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求王爷为草民做主!”
老汉的声音哽咽起来:“草民姓周,家里原先是六亩水田,是草民爹那辈置下的。
前些年薛家说那六亩地是他公中的,草民拿不出地契,去县衙告状,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来,至此草民一家被恶意排挤,无奈只能被赶到破庙里住了大半年,草民的小儿子……”
他说到这儿,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半天才缓过来。
“小儿子冻出了病,都是那该死的吴知县提前打过招呼,导致城内没有一家医馆愿意救治,去年冬天……没了。
草民的妻子也因此一蹶不振,哭了大半年,眼睛快哭瞎了。
草民没别的要求,就想把地要回来,给儿子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