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后，萧容辞回到养心殿，心里那股打了胜仗般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让人把苏温栀叫了过来。
“怎么样？朕的决定，够不够果断？”他看着苏温栀，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就差直接问“你男人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温栀从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属于雄性生物的炫耀气息。
她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陛下派了镇国公张老将军，出任征东大元帅？”她问。
“不错。”萧容辞得意地点头，“老将军亲自请战，三军用命，此战必胜。”
苏温栀沉默了。
她走到一旁挂着的，巨大堪舆图前。
那张图是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根据她脑子里的记忆，和云水先生提供的最顶尖的测绘技术，重新绘制的。
比市面上任何一张地图，都要精确。
她的手指从大周的京城，一路向东，划过辽阔的平原，渡过海洋，最后落在了高丽那狭长，且多山的地形上。
“陛下，您知道东瀛人最擅长什么吗？”她忽然问。
“嗯？”萧容辞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就是一群，会游泳的强盗吗？还能擅长什么？”他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苏温栀摇了摇头，“他们最擅长的，是忍耐，和偷袭。”
“他们的个子虽然不高，但极其坚韧。可以在山林里潜伏几天几夜，就为了等一个最佳的伏击机会。”
“他们熟悉水性，可以驾驶着那种叫安宅船的小船，在大海上，来去如风。
我们的战船虽然高大，但笨重，在近海和内河，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高丽的地形，多山多丘陵。大军团作战，根本拉不开阵型。补给线会拉得很长，很容易就会被敌人拦腰截断。”
苏温栀每说一句，萧容辞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一分。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苏温栀说的这些，都是兵家大忌。
可是……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这些，他会不知道？”他皱着眉，反驳道。
“他知道。但是知道和重视，是两回事。”苏温栀转过身看着他，“老将军打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阵地战。两军对垒，比的是谁的兵多，谁的甲厚，谁的刀更利。”
“他习惯了，用绝对的实力去碾压对手。”
“可是陛下，东瀛人不会跟他讲规矩的。”
“他们就像，一群饿狼，会用尽一切卑鄙的手段，来撕咬体型庞大的狮子。”
“狮子当然不怕狼。但是如果狮子，因为轻敌和傲慢，被狼群包围……那也会，死得很难看。
萧容辞的脸，当场就黑了。
“苏温栀！你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分寸吗！”他恼怒地说道。
“陛下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意我说的话好不好听？”苏温栀有些无语，“我说的，是事实！镇国公他太老了，也太傲了！他的战法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你让他去打草原上的蛮族，可以。但让他去打满肚子坏水的东瀛人，我怕他会吃大亏！”
“放肆！”萧容辞勃然大怒，“镇国公是朕亲封的大元帅！你这是在质疑朕的眼光吗？”
“我不是在质疑您，我是在陈述一个可能会发生的糟糕后果！”苏温栀毫不退让。
“糟糕后果？朕的三千新军，装备着你弄出来的最好的兵器，难道是吃素的吗？百炼钢刀，神臂弩，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帮倭寇给淹死了！”萧容辞觉得，苏温栀就是杞人忧天。
“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温栀的声音，也拔高了，“您把新兵器交给他，有派人去教他怎么用了吗？有告诉他，这些兵器的优缺点，和保养方法了吗？”
“神臂弩虽然射程远，威力大，但是上弦慢怕潮湿。在高丽那种阴雨连绵的地方，一旦保养不当弓弦受潮，就是一堆废铁！”
“还有那些新军，他们跟老兵，能一样吗？他们虽然训练过，但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没见过血。一旦陷入苦战，或者被伏击，很容易就会崩溃！”
“这些问题，您都考虑过吗？镇国公，他考虑过吗？”
苏温栀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得萧容辞有些发懵。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兵强马壮，武器精良，派一个最强的大将军过去，就肯定能赢。
至于，中间的那些细节……
打仗，哪有那么多细节？不就是冲上去砍人吗？
“你……”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苏温栀看着他那副又憋屈又嘴硬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太激动了。
这个男人自尊心，比天还高。尤其是在她面前。
她不能把他逼得太紧。
“陛下。”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相信，老将军的忠勇。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现在大军还没出发，我们还来得及。”
“我连夜写一份关于新式武器的使用心的。再把我能想到的东瀛人，可能会用的战术，以及应对方法，都写下来。”
“您明天派人一起交给老将军。就说是您的意思，让他务必仔细看看。”
“另外再派几个千机阁里，最熟悉这些武器的工匠，跟着大军一起出发，也好随时处理一些突发状况。”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萧容辞的身上。
萧容辞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一些。
他觉得苏温栀说的，也有点道理。
多准备准备，总没坏处。
“嗯，你这个想法，还不错。”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苏温栀，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就那么不看好镇国公？”
苏温栀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能说实话吗？
她要是说，我不仅不看好他，我还觉得他，这次八成要栽。
萧容辞会不会当场掐死她？
“我只是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打算而已。”她避重就轻地说道。
“哼。”萧容辞冷哼一声，“朕看你就是在咒我大周的军队！”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被苏温栀，说得七上八下了。
他决定明天一早，除了苏温栀说的那些，他还要再给镇国公，多派一千最精锐的禁军骑兵。
有备，总能无患吧？
他看着苏温栀在灯下奋笔疾书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明明把他气得半死。
可他却又觉得，有她在身边，好像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