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在城外的大营里,点齐了兵马,祭了旗,举行了隆重的出征仪式。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东北。
那场面,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看得京城的老百姓热血沸腾。
“有老将军在,这仗闭着眼睛都能打赢!”
“就是!听说这次,陛下还把最新造出来的神兵利器,都给老将军了!”
“哎哟,那帮东瀛小矮子,可要倒大霉了!”
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是类似的议论。
所有人都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耀武扬威。
就连朝堂上,那些之前还忧心忡忡的大臣们,现在也一个个眉开眼笑,开始提前商量着,该怎么庆祝胜利了。
萧容辞,自然也不例外。
苏温栀那天晚上,跟他说的那番话,带来的那点小阴霾,早就被这冲天的豪情,给吹得烟消云散了。
他现在,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苏温栀,叫到身边然后,听着福安念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捷报”。
“启禀陛下,大元帅昨日,已率大军,渡过辽河,兵锋直指高丽边境!”
“启禀陛下,我大军前锋,已与高丽守军,胜利会师!”
“启禀陛下,高丽王亲率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王师!百姓无不箪食壶浆,喜极而泣!”
每听到一条,萧容辞的嘴角,就咧开一分。
“听见没有?”他得意洋洋地,对苏温栀说,“什么叫,势如破竹?这就叫势如破竹!”
“朕就说,镇国公宝刀未老。你还不信。”
苏温栀每次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根本就不叫捷报。
这只能说明,镇国公的行军速度还挺快。
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呢。
东瀛人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露出獠牙的。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萧容辞看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有点不爽,“是不是觉得朕的大军,打得太顺利了,你心里不高兴啊?”
苏温栀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陛下,前线有遇到东瀛人的主力吗?”
“这个……好像,还没有。”他有点不确定地说道,“不过,抓了几个探路的舌头。”
“那我让您交给老将军的那些东西,他看了吗?”苏温栀又问。
“看了吧……”萧容辞的语气,更不确定了,“朕派人,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他那么大一个元帅,总不至于,把朕的旨意,当耳旁风吧?”
苏温栀,没再问下去了。
又过了十几天。
前线的消息依旧是一片大好。
镇国公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已经收复了高丽被占领的,好几座城池。
东瀛人几乎是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大周军队正面交锋。
这下,整个大周从上到下,彻底沸腾了。
“神威!天朝神威啊!”
“我就说嘛,那帮倭寇,就是一群没卵子的软蛋!一见到我们的大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容辞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山呼海啸般的阿谀奉承,整个人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这天,他又把苏温栀,叫到了养心殿。
“前线又传来捷报。”他把一份战报,扔到她面前,“镇国公昨日又下一城,东瀛守将被我军,当场斩杀。我军无一伤亡。”
“对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几乎是,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问的。
苏温栀,捡起那份战报,仔细地看了看。
上面用词华丽,极尽夸张之能事。
把镇国公吹嘘成了,天神下凡。
把东瀛人贬低得一文不值。
但苏温栀,却从这,浮夸的文字背后,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无一伤亡?”她抬起头,问道。
“不错。”萧容辞挺起胸膛,“我大周将士以一当十,杀那帮倭寇如屠猪狗。区区一座小城,怎么会有伤亡?”
“不对。”苏温栀,摇了摇头,“这不合常理。”
“攻城,是最惨烈的战斗。就算对方再不堪一击,困兽犹斗之下,也必然会造成我方的伤亡。”
“陛下,您看看地图。”
她走到堪舆图前,用一支红色的炭笔,在上面画出了镇国公目前的进军路线。
那是一条长长的,深入高丽腹地的红色线条。
而在这条线的尽头,是一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出口的巨大谷地。
“这里,叫鸣梁。”苏温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谷地的名字上。
“如果我是东瀛人的主帅,我就会在这里,布下重兵,挖好陷阱,断掉他的后路,然后……”
“关门,打狗。”
萧容辞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苏温栀用红色炭笔,圈出来的不祥之地。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老将军身经百战,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可他,就是在犯。”苏温栀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骄傲和他一路上的顺风顺水,已经蒙蔽了他的眼睛。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尽快找到东瀛人的主力,然后一举歼灭,建功立业。”
“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会输。”
“苏温栀!”萧容辞突然暴躁地打断了她,“够了!朕不想再听了!”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
“朕相信老将军!朕相信我大周的军队!”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
他不敢,再去看那张地图。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相信了苏温栀的鬼话。
苏温栀看着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她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整个养心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萧容辞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来人!”他冲着殿外大吼一声。
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传朕旨意!”萧容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命鹰扬卫,以最快的速度去前线,告诉镇国公!”
“让他立刻停止前进!原地安营扎寨!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再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