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服软,萧容辞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而不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屈服。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心里那点烦躁,又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福安。”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奴才在。”福安立刻小跑着进来,看到内殿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和苏温栀狼狈的样子,吓得头都不敢抬。
“叫太医来,给贵人看看。”萧容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福安应声退下。
萧容辞又看了苏温栀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更失控的事情来。
殿门被关上,内殿里,只剩下苏温栀一个人。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眼泪,还在无声地流着。
但她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地,从绝望和悲伤,变成了冰冷的,刻骨的仇恨。
萧容辞。
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你只是,亲手,把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只为复仇而活的恶鬼。
从今天起,苏温栀,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一心想要将你拖入地狱的,复仇者。
……
太医很快就来了,战战兢兢地给苏温栀诊了脉。
除了脖子上的掐痕和嘴唇的破损,再加上受了惊吓,气血不稳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碍。
太医开了些活血化瘀、安神静心的药,便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宫女们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苏温栀没有拒绝。
她需要保存体力。
她平静地沐浴,换衣,甚至,还喝下了一小碗宫女端来的燕窝粥。
她的顺从和配合,让揽月轩的宫人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新晋的贵人,也不是那么难伺候。
只有苏温栀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正在酝酿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当晚,萧容辞没有再来。
苏温栀一个人,躺在那张极尽奢华的拔步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帐顶。
她在思考。
疯狂地思考。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萧容辞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母亲的性命,被他捏在手里,她不能拿母亲去赌。
所以,她必须换一种方式。
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她要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站稳脚跟。
她要获得力量,获得足以与萧容辞抗衡的力量。
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把他加诸在自己身上,加诸在母亲身上,加诸在薛元瑾身上的所有痛苦和屈辱,加倍地,还回去!
第二天一早,当萧容辞再次踏入揽月轩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双眼红肿,形容憔悴的苏温栀。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已经梳洗整齐,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薄薄地施了一层粉,遮住了那略显苍白的脸色。
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她放下书,缓缓地站起身,对着他,福了一福。
“臣妾,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容辞愣住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他走过去,仔細地打量着她。她的脖子上,还留着淡淡的青紫色指痕,嘴唇,也还有些红肿。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昨天的空洞和死寂。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
“你……”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吗?”苏温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如果是,臣妾认罚。”
“如果不是,那臣妾,想跟陛下,谈一笔交易。”
“交易?”萧容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交易。”苏温栀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桩生意,冷静得可怕。
“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弄进宫,无非是看上了我这个人。”
“而我,现在也想通了。与其反抗,惹得陛下不快,牵连我母亲,倒不如,顺从陛下。”
“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嫁给薛世子,是郡王世子妃。嫁给陛下您,是皇帝的贵人。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了。”
她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在萧容辞的心上。
什么叫嫁给谁不是嫁?
在她心里,嫁给他,和嫁给薛元瑾,是一样的吗?不,听她的口气,嫁给他,似乎还更好一点,因为地位更高。
这是一种,比她的恨意,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侮辱。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既然臣妾已经认命了,决定要在这宫里,好好地活下去。那么,陛下,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诚意来?”
“诚意?”
“对。”苏温栀点点头,“陛下您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臣妾这点姿色,过不了多久,您可能就腻了。到时候,臣妾人老珠黄,无依无靠,岂不是很可怜?”
“所以,臣妾想为自己,讨要一些保障。”
萧容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为自己下半辈子筹谋的眼睛,忽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你想要什么保障?”他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很简单。”苏温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母亲的安全。我要您以大周天子的名义起誓,只要我安分守己,您就绝不会动她一根汗毛,并且,要保证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第二,我要权力。您也知道,在这后宫,没有权力,就等于任人宰割。我不想哪天,不明不白地,就死在哪个角落里。您既然封我做了贵人,就要给我贵人该有的体面和权力。至少,要让那些想动我的人,掂量掂量后果。”
“第三,”她顿了顿,看着萧容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恩宠。不是一时的兴起,而是持续的,独一无二的恩宠。我要让这后宫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您心尖上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地,安身立命。”
她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她的眼神,冷静,理智,充满了算计。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商品,一件需要用恩宠和权力来交换的,昂贵的商品。
萧容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这就是她想通之后的结果?
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追名逐利的,后宫女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个充满威胁和暴戾的吻,那个几乎要了她命的掐痕,都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