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在消费善良
林牧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承认,如果单看这个女人刚才那番话,确实很感人,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但问题是,这一番话,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他没有做任何恶心的事。
但对她来说,真相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表演够不够动人。
正是因为她的表演太完美了,才显得格外恶心。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对:
保护女性、拒绝侵犯、鼓励受害者发声,这些都对。
而是她把这些正确的话,当成了伤害一个无辜者的武器。
她在消费所有人的善良。
那些为她鼓掌的人,那些为她愤怒的人,那些支持她的人,他们的善意是真的,他们的愤怒是真的,他们想要保护弱者的心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诚的善意,被她利用了。
她偷走了人们的同情心,把它变成了一把刀,捅向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林牧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弱小的女人,好可怕。
“女士,你先别激动,我们会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如果他真像是你说的那样,我们会依法处置他。”
其中一位年轻一些的警察,声音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中分女人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递了过去。
“好,警察同志,这是我拍下的证据,我从他一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就录了,全过程都在里面。”
年轻警察接过手机,开始在屏幕上滑动查看。
与此同时,另一名年纪稍大的警察从侧面走了过来。
他拿出纸笔,走到林牧面前。
“你,过来一下。”
林牧跟着他走到了角落里。
“叫什么名字?”
“林牧。”
“林牧……”
警察一边重复一边在纸上记录,笔尖落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剪得利落清爽,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很彻底。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眼神清亮……
除了稍微有点瘸。
但他的声音,还有这个名字……
“林牧?”警察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皱着的眉头忽然展开了,“是你?”
林牧愣了一下,仔细看向面前的人。
对方戴着警帽,帽檐的阴影刚好挡住了半张脸,他刚才一直没太注意。
现在认真一看……
“匡警官?”
他认出来了。
是匡伦海。
上次他报游戏账号被盗案时接待他的那个民警!
“还真是你。”
匡伦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不是他不记得林牧,恰恰相反,他对林牧的印象太深了。
那个拖着一条瘸腿、一瘸一拐走进派出所的身影,那份写着“最美逆行者”的尘封档案,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残记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面前这个林牧,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记得上次见到林牧的时候,对方胡子拉碴,至少好几天没刮过。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就出门了。
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领口都松了,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
最让匡伦海印象深刻的,是林牧的眼睛。
那双眼睛当时几乎没什么神采,看东西的时候要微微眯着、凑得很近,像是在浓雾里辨认方向。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颓靡,像是已经被生活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在撑着。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林牧……
干干净净的短发,露出利落的额头,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肤色虽然还是偏白,但已经不是上次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健康的光泽。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有神。
匡伦海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声音和名字对得上,他在街上迎面碰到,大概率认不出来。
“你这个变化也太大了吧?”
匡伦海忍不住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感慨。
林牧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上次他整个人确实是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最近身体好了一些。”
林牧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
匡伦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多看了林牧几眼。
他注意到林牧的小臂上有几道明显的指甲印,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你胳膊上这个是……”
“她抓的。”
林牧的语气很平静。
匡伦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跟女警察哭诉的中分女人,又看了一眼林牧手臂上的伤,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个误会?”
如果刚才没有认出林牧来,匡伦海承认,自己心里的天平大概率会朝着那个中分女人倾斜。
她哭得真情实意,说得那么真,还有视频证据,围观群众也都站在她那边……
换作任何一个警察,第一反应都会是,这个男的可能真有问题。
但匡伦海认识林牧。
他看过对方的档案。
一个在火灾中豁出命来救出七条人命,自己落得一身伤残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己私欲在地铁上做出那种事情?
更何况,林牧的身体状况……
哪里还有余力去做那种事?
逻辑上说不通,情理上更说不通。
除了这些,上次林牧报案的事情也让匡伦海记忆深刻。
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不过是把游戏号打上省标,他跨越三四千公里去追一个三百块的账号,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一个把公道二字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但这些念头只在匡伦海脑子里转了一瞬。
他是警察,他不能凭个人好恶、不能凭“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来办案。
他喜欢林牧、敬佩林牧、愿意相信林牧,但这些都不能成为证据。
证据才是唯一的准绳。
“你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
匡伦海重新拿起笔,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林牧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上车、看站牌、过敏发痒、伸手挠痒,到被中分女人拦住,被指控偷拍和猥亵。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就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