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监控

    那日从清晨起,她便心不在焉。

    听阿爸阿妈闲谈,祁妄午后会来取课题资料,自听见那两个字起她的心跳就没规矩过。

    她躲在房间里反复换了好几身衣服,最后选了去年生日阿妈亲手裁制的蛋糕裙。

    等待的时光漫长得让人焦灼,她一遍遍对着镜子转圈整理裙摆,忐忑又羞怯,像个小傻子。

    可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想见的人。

    再次醒来时窗外蝉鸣不停,桂花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估计是阿妈又在煮绿豆汤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祁妄肯定早就走了。

    一天的期待落空,沈悯蔫蔫地趿着拖鞋溜进厨房,趁阿妈转身去取冰糖的间隙,飞快从冰箱冷冻层摸出一盒抹茶冰淇淋,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靠在后院那棵歪 脖子枣树下,舀起一大口冰淇淋送进嘴里,冰得龇牙咧嘴,奶油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胡乱一抹,满足得脚趾都在拖鞋里蜷起来。

    楼上沈若白推开窗看见这一幕,立马大喊:“阿妈,我姐又偷吃冰淇淋!”

    然后阿妈的嗓门就从厨房窗口炸过来了:“沈困困!!”

    她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抱着冰淇淋盒子拔腿就跑。

    沈煤球你给我等着!

    昨天才被阿妈口头警告过,这回再被抓到肯定要屁股开花了。

    她想也不想穿过后院往大门那跑,远远看见父亲,当即扯着嗓子求保护:“阿爸!救命啊!“

    父亲身边好像还站了一个人,她一时慌乱没看清,身后阿妈举着扫帚就追上来了,“沈困困!你又偷吃冰淇淋!站住!”

    “阿妈我错了!”

    父亲正与祁妄闲谈,少年身着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一摞书。

    她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拉成了慢镜头。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型偏长,瞳孔是偏浅的冷棕,眉眼锋利,显得整个人看起来疏离而不好接近。

    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淡淡的皂角掺杂着清新微涩的松木香气,很好闻。

    她跑得太快根本刹不住脚,撞到他身上时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对不起!等、等我回来帮你捡!”

    书本哗啦啦散一地,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含糊丢下一句道歉,仓皇继续往前逃窜。

    即使闯了祸,可看见祁妄她还是忍不住开心起来。

    跑出去很远,她才敢悄悄回头。

    暮色里,他垂着眼安静捡起被她撞散的书本,神情淡然,无半分在意。

    沈悯躲到树后,那点开心一下就被他的冷淡戳破了。

    祁妄果然不记得她了。

    可恶的风,把她头发都吹乱了。

    怎么每次见到祁妄,她都这么糟糕啊?

    她闷闷地用勺子戳着冰淇淋盒,刚才的甜意散尽,连冰淇淋都变得寡淡无味。

    风从树叶子间漏下来,带着绿豆汤的清甜和阿妈阿爸远远的唠叨声,隐约夹杂着一道清洌干净的少年声线。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枝切割成碎块的橘色晚霞,心想没关系,下次见他的时候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梦里晚风温软,可沈悯的心事却酸涩得发苦。

    她蜷缩了一下手指,眉头微蹙,哪怕在睡梦里也带着几分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怅然。

    *

    沈悯从车上下来,望着眼前熟悉的大学校门,一时有些失神。

    这里是阿爸执教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梦想的起点,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她暂时的庇护所,这是她唯一能甩开身后两条尾巴的时候。

    沈疏雪选修的专业和她不一样,不过倒也不难,无非就是些编程算法。

    随着人群走进校园,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沈悯难得放松下来。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不必时刻伪装,不必步步设防,能短暂做回片刻的自己。

    偶尔有一些闲言碎语,比起在叶家的日子倒显得像挠痒痒了。

    下课后沈悯打算再去图书馆待一会,晚上要陪叶知意去参加她朋友的生日宴。

    刚走出教室就被几个人拦下,为首的正是老熟人周乐乐,倒是比预想的晚了几天。

    周乐乐:“找你什么事,自己清楚吧?”

    沈悯乖巧地摇摇头,“不知道。”

    周乐乐懒得跟她绕弯子,开门见山:“沈家人的遗体到底去哪了?”

    沈悯敛去笑意,“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沈疏雪,人都已经被你害死了,你居然连尸体都不放过,你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收手……”

    沈悯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几个女生,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学妹。

    女孩们都攥着书包,明明紧张,眼里又透着一股执拗的笃定。

    沈悯瞥了眼四周往来的师生,压着声音:“这里人多眼杂,换个地方说。”

    周乐乐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配合,当即皱眉拒绝:“就在这说——”

    “你手里的东西。”沈悯打断她,“想发挥作用就跟我走。”

    周乐乐的瞳孔缩了下,她回头看了眼那几个同伴,咬了咬下唇,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朝她们招了下手。

    几个女生小跑过来,沈悯领着她们穿过操场往后方废弃的老教学楼走去。

    沈悯推开体育教室的门,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空气中飘着积灰的干燥气味。

    等最后一个女生走进来,沈悯反手落锁,转过身神色已然沉了下来:“你们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这不关你的事。”周乐乐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档案袋,语气坚定,“沈家众人的遗体被人领走了,但签字领走的根本不是沈家亲属,殡仪馆记录上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我们查到了当天的监控——”

    她抽出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上面用红笔着重圈出了一辆陌生车辆和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沈悯眼神沉沉掠过档案袋,牛皮纸材质,无任何标识,左下角印着一个蓝黑油墨公章,是殡仪馆内部专用档案袋才有的标记。

    周乐乐不该有这种东西。

    她一个在校大学生,无亲属任职相关单位,无正规调取权限,能拿到这种东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找人非法黑入调取了监控,要么买通内部人员违规复印签收记录。

    无论哪一种都已经越界,性质彻底变了。

    之前她们在学校里查资料、去沈宅堵人、找警方问话,最多算学生气的冲动。

    这种加密内部资料在熟知技术的沈悯看来绝非普通学生能做到,背后必然有专业人员非法介入。

    叶家在警方眼线遍布,殡仪馆这条线只怕早已被他们彻底封锁。

    一旦叶浩洇察觉到这几个女生的存在,绝不会只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

    “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