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小绵羊

    菊园。

    沈悯躺在藤椅上赏月,时不时看看忙活的叶知意,突然有点好奇:“小猫叫什么名字?”

    叶知意没有犹豫:“小绵羊呗。”

    她喝水的动作停了下,“你之前那只不是也叫小绵羊?”

    “对啊。”

    沈悯看着叶知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坐在小板凳上逗小猫。

    她想起下午去猫舍前的情景,其实叶知意一开始是不情愿来的。

    百般磨蹭,嘴上不停碎碎念“不想养了”、“养猫麻烦死了”、“万一又出事怎么办”。

    可真被她拽进猫舍,看见小猫的那一刻又好像变了一个人。

    眼前这只灰扑扑的英短,在她这个外行人看来模样普通,和从前那只雪白漂亮的波斯猫完全不一样。

    若非另有图谋,沈悯实在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既然喜欢小绵羊,怎么能接受第二只?

    既然接受了第二只,为什么还要取同一个名字去叫另一只完全不同的小生命?

    叶知意正低头给小猫顺着毛,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你别怕啊,以后跟着姐姐过好日子咯!”

    那副全心全意的样子,应该和小绵羊还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既然喜欢小绵羊,”沈悯终于问,“怎么就能接受第二只?”

    “那我问你,”叶知意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这样就是不喜欢小绵羊了?”

    沈悯沉默了,叶知意对小绵羊的好她进叶家的第一天就知道。

    为了一只猫她能把叶心柔推进湖里,即使跪三天祠堂、和最讨厌的人道歉她也不后悔。

    可沈悯仍旧无法理解,喜欢是独一无二的情感,一只猫带给你的更是无法复制、不可替代的记忆。

    叶知意怎么能轻易接纳另一只猫,甚至赋予它相同的名字?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起了枝丫,枯叶飘零落土,来年还是会长出新的叶子。

    那阵风吹到沈悯脸上,她执拗地扭头避让,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她又想祁妄了。

    祁妄也会喜欢上第二只小绵羊吗?

    是不是再过些日子,沈悯这个名字就会被彻底淡忘,然后被另一个名字覆盖。

    就像小绵羊最终也会被另一只小绵羊取代。

    叶知意抱着猫坐到她旁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猫吗?”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笑着说:“因为小猫永远不会背叛你,它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你,它让我觉得爱是被看见。”

    沈悯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的爱是一碗掺了碎玻璃的米饭,有的人米饭多,玻璃少,挑挑还能吃;有的人玻璃多,抱着希望咬下去,最后满嘴鲜血;还有的人,碗里全是玻璃,却骗你那是米饭,吃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猫不一样,它呼噜着揉面,给人一块掺了一点猫毛的面包,那一块面包可能很少,但那是安全的,没有碎玻璃的面包。”

    沈悯喉间微哽:“可你……”

    叶知意认真道:“小绵羊在我这永远是最特别的,我不是想忘记,我只是怕忘记。”

    她顿了顿,不服气地说:“再说小绵羊才没你这么小气,以前它可是总跟着我去喂流浪猫的,还会把自己的罐头分给别的小猫吃呢。”

    晚风裹着凉风灌进院子,小猫抬起爪子拍了几下来自四面八方的风,这是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肆意。

    是,她太小气了。

    她自私地希望祁妄能走慢一点,因为他每往前一步都等于离她的世界更远了。

    可她清楚地知道,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终有一天祁妄会彻底忘了沈悯。

    于她而言,祁妄就是小绵羊。

    可她做不到叶知意这般通透。

    祁妄就是祁妄,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

    如果是祁妄,即使那口米饭全是碎玻璃也没关系。

    “要不要摸摸它?”叶知意把小猫往她面前递了递。

    沈悯沉默几秒,把手轻轻落在小猫柔软的脑袋上。

    “是不是热热的?”叶知意笑着说,“以前每次它小小的脑袋蹭到我脸的时候,感觉再坏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把小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眯着眼睛在她臂弯里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以前最会心疼我了,我难过时它就爬到枕边扒拉我的头发,它总是舍不得我哭的……”

    叶知意擦掉眼泪,“人啊,总得有点念想,骗骗自己,骗着骗着就信了,日子才有盼头。”

    直到此刻,沈悯才不得不承认她正和叶知意在做同样的事情。

    祁妄一定会救华姑的,她无比确信。

    可她还是多此一举,她卑劣地模仿沈悯,用沈疏雪的躯壳试探着祁妄。

    只为得到那一口碎玻璃。

    祁妄会不会……也曾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沈悯?

    一点点就好,沈悯贪心地想。

    她终于重新躺下,迎着晚风轻声说:“那这次好好护着它,别再让它乱吃东西了。”

    叶知意哼道:“废话,这只再出事我把叶心柔剁了喂狗。”

    沈悯笑了笑,突然感觉眼前的叶知意好像和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女孩不一样了。

    许是这院子里点了安神香,没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沈宅后院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