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暖正襟危坐在床沿。
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端庄得像是在参加联邦年度表彰大会。
头发是整齐的,睡衣是干净的,房间一尘不染。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叶阙清理现场的手段,甚至比他擦枪还要仔细。
简直完美,她在心里给自己和叶阙点了个赞。
她枕头底下还偷偷藏了一块黑布,盘算着只要沈雾一开口阴阳怪气,就让叶阙动手把这人的眼睛蒙上。
主打一个物理隔绝,让他那能看穿一切的视线彻底报废。
然而,沈雾刚迈进房间半步,脚步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姜暖紧绷的肩膀,以及叶阙那只已经暗中蓄力、随时准备动手的胳膊上转了一圈。
下一秒,他非常识时务地举起双手。
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门框上,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放弃抵抗的姿势。
“不用想着怎么用黑布蒙我的眼睛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但麻烦你们稍微控制一下大脑,真的吵得我头疼。”
“……我什么都没想。”姜暖飞速回答。
“对,”沈雾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现在满脑子循环播放的千万别想、千万别想、千万别想,是我产生幻听了?”
姜暖觉得这世界要么还是毁灭吧。
沈雾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他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用那种评估案发现场般的目光,再次将姜暖和叶阙打量了一遍。
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两秒后,沈雾到底还是按捺不住。
“下次你们要是想玩密室逃脱,提前跟我报备。”他面无表情说道,“我好决定,要不要出声。”
“咳——”姜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的眼睛最好还是蒙起来。”叶阙起身,果断拿起了那块黑布。
“……谈正事吧。”沈雾清了清嗓子,再次举起双手。
姜暖松了口气,一物降一物的生态链,在这种时刻格外好使。
沈雾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趁着上午白思远带你去温室忆苦思甜的间隙,我去了一趟他的书房。”
白思远的书房……姜暖记忆梦中记得,那几乎是白家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
这就是零号小队的情报官吗?把潜入顶级家族掌权者的机密书房说得像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简单。
姜暖想起白思远领她去温室时那种从容的笑意。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
可身后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撬开了他的锁。
“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叶阙沉声问。
“几样非常有意思的东西。”沈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首先是两份清单。”
“第一份,是白家近期的货物出库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他手抄的记录。
“全是最顶级的稀有药材、高阶药剂,以及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违禁武器。”沈雾把纸搁到桌子上,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被他刻意圈出的数字,“这一栏,是总估价。”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零?”
沈雾说,“足够买下半个苍蓝城。”
看那些名目繁多的物资,有些东西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
“但诡异的是,”沈雾的声音沉了下来,“收货方的地址是空的。我查了联邦和几大家族的近期物流网,没有任何大宗接收记录。”
“黑市。”叶阙微微皱眉,细细打量那份清单,“或者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
沈雾点了点头,“能吃下这么大一批货,还能抹平所有物流痕迹,对方的胃口和背景都不小。”
“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他继续说道,“第二份清单,是以基金会名义,在白鲸号上准备交付给联邦高层的那批绝密物资。”
他看向两人,目光沉了沉。
“冷冻休眠仓。”
“那是什么?”姜暖疑惑地问,“把人冻起来,然后解冻的那种高科技东西吗?”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穿越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
液氮罐,冰蓝色的灯光,躺在里面闭着眼的人。
科幻电影里的老套桥段,把得了绝症的人冻在液氮里,等几百年后医学发达了再解冻治疗。
沈雾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说那种把你冻成冰棍,等几百年后解冻的铁皮箱子,那群老家伙可看不上。”
“那份清单附带的绝密文件,代号叫衔尾蛇。”
“衔尾蛇……”叶阙在一旁低声重复了这个词。
声音很低,但姜暖听出了一丝异样的沉重。
“没错,吞噬自身以求永恒。”沈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批休眠仓的核心技术,是细胞端粒重塑与机能衰退逆转,剩下一堆学术黑话,堆得比联邦官方公报还催眠。”
“翻译成人话就是,那群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掌权者们,不想死。”
顿了顿。
“他们不仅想活,还想返老还童,甚至追求真正的长生。”
姜暖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生?
穿越前的世界里,长生不死是写在神话传说和修仙里的东西,是炼丹求仙的笑柄,是科幻作家绞尽脑汁编织的幻想产物。
可在这里,它被写成了一份编了号的绝密文件,标好了代号,排好了预算,打包装船,准备当作一笔交易来完成。
她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诞感涌上来,荒诞到近乎恶心。
“外面的流民为了一块能量棒拼得你死我活,普通人像工蚁一样拿血肉去建设基地,搬运物资,连做梦都要怕被禁区一口吞了。”
沈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而那些人,却在用成吨的资源,让基金会替他们研究怎么把命无限期地续下去。”
房间里没人说话。
姜暖盯着沈雾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无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腕。
“……白家还真是,明面和私下的生意都做。”她哑着嗓子说。
“这就是白思远能这么快在白家掌权的原因。”叶阙冷冷地补充,“他捏住了所有人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