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迷迷糊糊间,觉得手腕上发凉。
金属特有的凉意,正缓慢地贴合上来,绕着她的手腕一圈圈收紧。
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不会又是……
雨夜里那个狭小潮湿的临时居所,短促的铁链碰撞声,以及被迫锁在一起无法逃离的窒息感,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那个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每次翻身都会被拽回来,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你跑不掉的。
她什么都没干!
甚至在那个逼仄黑暗的衣柜里,她都已经被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还承受着一次又一次。
都这样了,凭什么还要……
委屈感比腕上那圈金属更快地裹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正对上叶阙的脸。
他坐在床边,半侧着身。
一只手稳而轻地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在给她戴……
一条手链?
银色的链身极细,每一节都打磨得圆润,贴在皮肤上有一层冰冷的凉意。
链子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灰蓝色石头,看不出材质,但在暗淡的光线里隐隐泛着流光。
姜暖盯着那条链子看了两秒。
然后又看向叶阙。
他应该是发现她醒了。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银色的搭扣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双黑眸里原本沉着的暗色翻了翻,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松开。
“醒了?”
姜暖还瞪着眼,刚才那股委屈还没来得及消化。
叶阙看着她:绷着嘴角,眼眶微红,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没说话,抬手覆上了她的头顶。
手掌缓慢地顺过她的发丝,从额前一路滑到耳后,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姜暖眨了眨眼。
她刚刚……是不是表情太明显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哑着嗓子问。
“S级防御道具。”叶阙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杯水。
姜暖接过浅浅喝了几口,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触发后形成绝对防御护盾,可以抵挡一次任意等级的致命打击。”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S级?
她在基地待了这么久,多少了解过道具的分级体系。C级以下的消耗品是标准配给,B级已经需要用积分兑换,A级是高级任务的奖励品。
她想伸手去摸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刚动了一下手指,叶阙就垂下目光,看着她的动作。
“那天雨夜之后,我去了黑市。”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随口一提。
姜暖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天雨夜。
她记得手腕上的……
也记得她在深夜里流着泪,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从那时候就去找了这个东西?
从那天开始,就在想怎么换成别的什么?
姜暖的嗓子动了动,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她用力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不能因为一条手链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被翻篇。
不能因为猎人给了猎物一点善意,就忘了这个善意的本质。
可她的手指不受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灰蓝色的石头。
金属微凉,但十分服帖。
“S级的东西……很贵吧?”
叶阙看了她一眼。
“还行。”
轻描淡写得过分。
那他为了这条链子付出了什么?
透支了多少积分?搭进去了几次高危任务的奖金?还是拿别的什么东西去换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甚至没有要用这条手链来邀功的意思。
就那么两句话。
S级。雨夜之后。
姜暖把右手微微抬起来。
银色的链节很细,一缕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腕上,把银链镀成了浅金色。
夕阳。
……等等。
夕阳?
她是上午回来的这个房间。
之后在沙发上跟叶阙……练习。
然后被塞进衣柜。
然后的事她不想回忆了。
但重点是。
这一天,就这么在衣柜里……过去了?!
理智回笼的瞬间,随之而来的就是身体各处叫嚣的抗议。她想扭头去床头柜看时间,刚一动弹。
“嘶……”
脖子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
不仅仅是脖子,腰、腿、甚至连手指里都透着一股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
在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衣柜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些滚烫的呼吸,失控的心跳……
姜暖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旁边的罪魁祸首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叶阙现在已经被她片成生鱼片了。
接收到她毫无杀伤力的眼刀,叶阙不仅没心虚,嘴角反而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倾身靠过来,温热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颈侧。
粗糙的指腹按压在酸痛的肌肉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五点了。”他一边按揉,一边报出时间。
姜暖舒服得眯了眯眼,刚想哼唧两声,就听见他头顶传来下一句。
“沈雾中间来过一次。”
“咳咳咳!”姜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猛地睁开眼,顾不上脖子的酸痛,一把抓住叶阙的手腕,“他来过?!什么时候?!”
叶阙的动作没停,反手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下午四点。”
姜暖觉得天塌了。
“别紧张。”叶阙察觉到她的僵硬,手指安抚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当时睡着了,我没让他进门。”
“他没说什么吧……”姜暖不抱希望地问。
“说了。”叶阙面无表情,“他在精神链接里问我,需要帮我申请工伤补助吗。毕竟高强度的近身搏斗很消耗体力。”
姜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沈雾这家伙!
“我告诉他,再废话,我就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近身搏斗。”叶阙语气平淡。
姜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和直接承认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在卧室内快速扫过。
没有预想中凌乱不堪的衣物,空气中甚至闻不到一丝一毫暧昧的气味。
他清理过现场了。
甚至连她身上,都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姜暖松了一口气。
至少哪怕沈雾一会过来,看到的也是一间正常体面,没有任何犯罪现场痕迹的卧室。
等等。
安心个锤子!
沈雾用不着看现场。
他只需要读心就够了。
姜暖磨了磨牙,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可行性方案:一会沈雾进门,直接拿条黑布把他眼睛蒙上。只要有叶阙在旁边配合,沈雾就算有一万句阴阳怪气,大概也只能欣然接受这个提议吧?
姜暖再一次试图把脸埋进枕头。
叶阙的手稳稳地扣着她的后脑,没让她成功。
“你放开。”她闷声说。
“不放。”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带着微微的笑意。“你那样会让脖子更难受的。”
一个犯下了所有罪行的人,一边继续用那只作案的手替她按脖子,一边用这种温柔到不像话的语气说“不放”。
罪魁祸首在装好人。
姜暖闭上了眼,决定暂时放弃挣扎。
脖子太酸了,她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分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缓慢地揉按着,拇指偶尔擦过耳后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窗帘缝里的那道夕阳光线变得更暗了一些。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银链。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确实在那里,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跳动。
叶阙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把沈雾叫上来。”
他顿了顿。
“有正事要谈。”
白思远,宋怀承,新来的陈平安,以及那场记忆梦。
这些东西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彻底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现在又一点点地回来了。
姜暖睁开眼。
房间开始暗下来。
叶阙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颈侧,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她忽然觉得那根手链比她想象中要沉。
也可能……
不是手链沉。
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比银链更烫,比S级值钱得多,正安安静静地,压在她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