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安和路十八号
“真的是你。”
一瞬的沉默后，手机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邮件是我让人发的。”
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栋房子是我母亲留下来的，一直空着。我想重新做，找了一圈，没合适的人。”
“顾叔叔，”她说，“你不用这样。”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的声音很平，“找模型、安排爷爷的人、带我见周老师......这些我都记着。但这个项目，你不能因为想帮我，就把它交给我。”
她顿了顿。
“我接不住。”
“是接不住还是不想接？”
明明两人隔着手机屏幕，简卿安却恍惚看见男人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过来，将她的心思全部看透的感觉。
她脸上发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那头，是男人一本正经的话语。
“第一，翡翠湾的房子确实要做，不是编出来哄你的。第二，周老师看过你的东西，他点了头我才找你。第三，我是有私心，但在商言商，我不会随便拿我妈的房子让别人练手。”
“我基于你的能力选择你，要是你连让这点客户满意的自信和职业素养也没有，不如趁早转行。”
“当然，选择权在你，我不勉强。”
简卿安：“……”
听了他前面那些话，怎么可能退缩？简卿安不能容许被质疑专业水平？
她选择这一行，既出于热爱，也早做好了一条路走到黑的觉悟。
她才不要转行！
不就是一个设计项目吗？公事公办就好，项目结束再划清界限也不迟。
简卿安咬咬牙：“我接！”
“乖……”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磁性的嗓音令人耳根酥麻，激得简卿安浑身一颤。
她脸上开始发热，心跳也有些快，咬了咬舌尖，找回声音。
“顾叔……顾先生，我们现在在谈合作，请你拿出正经态度。”
顾凛又笑了。
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痞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行。那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合同。”顾凛的语气变了，懒散收起来三分，多出来的三分是正经。“你既然说接，那就按规矩来。设计费怎么算？”
简卿安愣了一下。
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翡翠湾那种体量的项目，设计费按市场行情报，六位数打底。但她一个刚注册的工作室，没案例没口碑，报高了心虚，报低了掉价。
“按市场价来。”她说。
“市场价是多少？”
简卿安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面积、层数、设计深度、后续跟进周期。
“全案设计加软装陈列，不含施工，十八万。分三期付，签约付30%，中期验收付40%，竣工付30%。”
顾凛看着她。
“你报的太低了。”
简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低。但我现在没有作品支撑高报价。这一单做完，下一单我可以往上调。你要是觉得低，可以等我做完再按效果补。”
顾凛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这个人，”他说，“犟起来的时候挺犟。”
“谢谢。”
“不是夸你。”
简卿安没理他，把图纸翻了一面。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他，“合同签了，你就是甲方，我是乙方。工作期间你别拿"你爷爷让我照顾你"这句话来压我。设计上的事，听我的。”
顾凛靠回椅背，两只手在胸前交叉。
“你在跟甲方提条件？”
“我在跟甲方划边界。”
安静了两秒。
顾凛笑出声来。
“行，我让律师起草合同，明天发你邮箱。看完没问题就签。”
“好。”
通话结束后，简卿安重新坐到电脑前，把翡翠湾的平面图扫描进电脑，开始建模。
她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
做完一版草方案的框架，存盘，合上电脑。
手机上有一封新邮件。
顾凛的律师发来的合同，word格式，二十三页。
她打开扫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甲乙双方权责分明，没有什么模糊地带。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设计方案的最终解释权归乙方所有，甲方对方案有建议权但无否决权。”
简卿安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这是她提的那个“设计上的事听我的”，被写进合同了。
她关掉邮件，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第二天早上，简卿安签好合同，扫描件发回顾凛邮箱。
然后她翻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一个采购清单。
翡翠湾的项目要做全案，软装部分得先确定风格方向。看图片和看实物的感觉完全不同，她需要去实体店走一趟，看材质、看尺度、看不同光线下材料的反应。
她翻了翻这座城市的家居店。高端的几家她都知道——柏庐、朗格、山隐。
柏庐偏古典，不适合翡翠湾的气质。朗格太商业，展厅摆得像样板间，看着漂亮但没灵魂。
山隐。
这家她一直想去，但之前没什么理由进去。山隐是做原创家具的，每件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用料讲究，设计克制。价格也克制。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把头发扎起来，背上包，出门了。
山隐的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一扇窄窄的铜门，上面刻着两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展厅分了几个区域，木质的、石材的、金属的，各自成体系。灯光压得低，每一组家具都有自己的光圈，站远了看，像舞台上的独角戏。
简卿安从入口开始，一件一件看。
她蹲下来摸一张矮茶几的边角，指腹划过木头的纹路
白蜡木，没上漆，手感温润，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疤结。
翡翠湾二楼的会客区，如果用这种调子的木材做主体，搭配亚麻和粗陶，能压住那个挑空的空旷感。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余光扫到展厅深处有人。
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