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个人的局
一男一女,站在一组沙发前面,女的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男的站着,手里拿着一本材料册,低头在翻。
女的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耳后,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
秦舒月。
简卿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秦舒月旁边的那个人。
简靳川。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系扣子,里面是白T恤。手里翻着材料册,神情专注,偶尔低头跟秦舒月说几句什么。
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干净好看,就像杂志里的配图。
简卿安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不酸,不疼,不难受。就像看见两个不相干的人在逛街,和她没关系。
但她决定绕开。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必要。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绕过一排书柜,打算从侧门出去。
“简卿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简靳川。
是秦舒月。
简卿安的脚步停了。
她回头。
秦舒月从沙发那边走过来,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她走到简卿安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秦舒月比简卿安高半个头。
当然,有一部分是鞋跟的功劳。她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睛打量着简卿安。
那种打量不是上下扫射,而是很慢地、从容地看。
看完了,她笑了一下。
“真巧。”
简卿安没说话。
简靳川从后面走上来,看见简卿安,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不自在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简卿安没回答他。
秦舒月却替她接了话:“人家来逛店,又不需要跟你报备。”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但简靳川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嘴角绷了一下。
秦舒月又看向简卿安,笑容没变。
“上次在简家见过你,没来得及说话。”她伸出手,“秦舒月。”
简卿安看了那只手一眼。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裸色的甲油。
她握了一下,松开。
“简卿安。”
“我知道你。”秦舒月收回手,语气随意,“靳川以前的……算什么呢?”
她偏头看了简靳川一眼,那一眼带着笑。
简靳川的眉头皱起来。
秦舒月没管他,重新看向简卿安。
“听说你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叫什么来着——安屿?”
简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刚注册不到一周的工作室,秦舒月怎么知道的?
“消息传得挺快。”简卿安说。
“做我们这行的,耳朵灵一点才能活。”秦舒月笑了笑,“不过我好奇,你的工作室有客户了吗?一个人单干,在这个市场里挺难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面裹着的东西,简卿安听得出来。
她没接话。
秦舒月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张展示架旁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只陶器。
“你知道这家店的东西,最便宜的多少钱吗?”她没回头,声音悠悠的。
简卿安没回答。
“这只花器,手工拉坯,限量八件,一只两万六。”秦舒月把花器放回去,转身看她,“你来这里找灵感,还是看看自己买不起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简靳川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舒月......”
“我在跟她聊天。”秦舒月抬手拦住他,目光没有离开简卿安。
简卿安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看着秦舒月那张漂亮的脸,妆容精致,笑意得体,每一个字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刀子藏在棉花里。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简奶奶是明着骂,简雨柔是当面损。秦舒月比她们都高级,高级在她说完那些话,脸上还挂着笑,让你挑不出毛病。
简卿安把背包的带子理了理。
“秦小姐,”她说,“你说得对,这家店的东西我大部分买不起。”
秦舒月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但我来这里不是买东西的。”简卿安接着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是来选材料的。翡翠湾7号楼的全案设计,我接了。”
秦舒月的笑凝了一下。
翡翠湾7号楼。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顾凛母亲的房子。顾凛准备了五年的项目。整个圈子里都在猜他会把这个项目交给谁。
交给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刚毕业、工作室连像样的案例都没有的女孩。
秦舒月的目光在简卿安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层东西。
简卿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让她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翡翠湾?”秦舒月的声音轻下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是顾凛给你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给你活儿干,给你地方住,帮你出头。”秦舒月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些是免费的?”
简卿安看着她。
“秦小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秦舒月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得体的距离。
“我什么都不想说。”她收回目光,挽住简靳川的胳膊,“我们走吧。”
简靳川被她挽住,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简卿安身上,嘴唇动了动,但秦舒月已经带着他往门口走了。
经过简卿安身边的时候,秦舒月脚步放慢了一点。
“对了,”她没回头,声音不大,“简家那边最近在找你呢。你被赶出去的事情,你叔叔和婶婶在外面的说法可不太好听。说你、怎么说的来着。"不守妇道,被家里清理出去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要是真想在这行立住脚,光接一两单大活儿没用。名声坏了,谁敢找你?”
门推开。
阳光涌进来。
秦舒月的身影消失在铜门外面。
简靳川跟在后面,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简卿安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心虚,有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门关上了。
展厅里只剩下简卿安一个人。
她站在那排陶器旁边,盯着架子上那只两万六的花器。
手心出了汗。
不是因为秦舒月的话。
而是因为她说的最后那句。
“名声坏了,谁敢找你?”
简家在外面怎么说她,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有一点抖。
她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几秒,松开。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只花器又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材质、光影关系,全部记录下来。
她把手机收好,背上包,从侧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