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不管地面上各国元首的愤怒、狂喜与焦虑,继续以它那一贯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播报着。
画面从朝鲜半岛的硝烟与冰雪中缓缓切换,越过太平洋,落在了华盛顿五角大楼一间灯光长明的会议室里。
【在朝鲜战场节节败退的同时,鹰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正在秘密拟定一项从朝鲜半岛全面撤军的应急计划。
参联会在制定方案时,要求麦克阿瑟在地图上明确标出,在鹰国军队的持续压力下,美军最后可以撤至哪个位置,作为美军全面撤往日本的最后底线。
麦克阿瑟对这一决定极为不满,但在五角大楼的再三催促下,还是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地点:釜山。】
东京,麦克阿瑟站在办公室里,仰头看着天幕上自己亲手在地图上圈出釜山的那一幕,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手中的玉米烟斗从嘴角微微下滑了几度,但很快又被他用力地顶了回去。
“那些华盛顿的官老爷居然想逃跑?他们想要我在地图上标出撤到哪?
他们难道不知道,被一群只有轻武器的中国军队从整个朝鲜半岛赶出去,是对美利坚合众国最大的羞辱吗?
釜山,我标了釜山又怎样?我标釜山是告诉他们,釜山就是底线,不是起点!
如果他们敢把军队撤出釜山,撤到日本,那他们就永远别想再回到亚洲大陆上来了。”
华盛顿,椭圆形办公室。杜鲁门看着天幕上那份被标注了“釜山—撤往日本”的应急方案,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地摔东西,也没有高声叫骂,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天幕上那份计划书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沉重到近乎浑浊的气息。
“未来的我们,已经悲观到了这个地步吗?居然想要完全撤出朝鲜半岛,不是撤到三八线,是撤出整个半岛,撤到日本去。
我们的军队、我们的装备、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整年所付出的一切,全部放弃。”
天幕继续冰冷地播报着撤军计划的细节。
“根据这项撤军方案,美国计划从朝鲜半岛撤走约一百万难民,其中包括三万六千名政府官员及其家属、六十多万名警察及其家属、二十六万名士兵及其家属。
除了一部分作战部队暂时留在济州岛作为前沿警戒外,其余全部人员将通过海路运往日本。
釜山港将作为撤离行动的主要装载港口,驻日盟军基地将接收这批规模庞大的撤离人员。”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利坐在战情室里,听完这一段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提前曝光了底牌之后、不得不面对所有连锁反应的沉重。
“天幕把我们未来的撤军计划,完完整整地公开了,连人数、家属、济州岛预留部队,全部摊在了全人类面前。
汉城的李承晚会疯掉的,他三天两头往华盛顿发电报要我们保证他的安全,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未来准备把他装船运到日本去。
而且日本也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一百万难民涌入日本列岛,日本政府连自己的战后重建物资都还在靠我们供应,他们拿什么来接济这批人?
包括现在在东京的麦克阿瑟,他更不会接受,他这辈子信奉的军事哲学就是进攻,让他主持一场从亚洲大陆全面撤退的行动,等于是要推翻他自己存在的一切意义。”
国务卿艾奇逊接过话来,语气里没有布莱德利那种军人的沉重,而是一种更冷静的、从外交角度审视利弊之后的务实判断。
“这是一个很务实的选择,虽然它会极大地挫伤我们在国际上的威信,会让我们的西方盟友怀疑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履行安全承诺,会让我们在亚洲的反共阵线出现不可修复的裂缝。
但是从纯粹的军事成本来算,撤出朝鲜半岛比继续在一条我们已经无法打赢的战线上消耗兵力要合理得多。
我们已经往朝鲜战场上填了多少万鹰国青年?他们倒在清川江边,死在长津湖的冰雪里,被围在云山以南的桥头阵地上。
为了什么?为了帮南棒政权守住一片山地?为了兑现麦克阿瑟那个‘圣诞节结束战争’的牛皮?
总统先生,如果我们真的走到那一步,鹰国民众不会因为我们撤了而撕碎我们,他们会因为我们还在往里填人命而撕碎我们。”
汉城,总统府。李承晚看着天幕上的撤军方案,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梦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恐惧攫住之后特有的颤抖。
“要走鹰国人竟然要走?那我们去哪里?跟着他们上船去日本?然后呢?在东京组建一个流亡政府?
像当年在上海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那样,在异国的土地上等着不知哪一天才能回来的光复?打了一整年,死了几十万人,从汉城退到釜山又从釜山打回平壤再被打回来,到头来,我们要被装船运到日本去?”
平壤的反应和汉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金日成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天幕上那份美军撤军计划,双眼放光,手掌在办公桌上用力地拍了一下。
“看见了没有?鹰国怕了!他们要从朝鲜半岛跑掉了!
他们要把南棒的官员、警察、军队全部装船运到日本,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整个朝鲜半岛就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我们前面了,朝鲜半岛的统一,马上就要在我的手中实现了!”
他转过身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半个八度:“马上向全朝鲜公布这个消息,用广播,传单,朝鲜人民日报,所有渠道同时发!要好好地宣扬一番,告诉南边的人,我们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告诉他们,他们的美国主子已经准备撇下他们跑路了,告诉他们,三八线以南的人民只需要再等一等,等我们南下,等那些人被船运走,半岛统一的大业就完成了。”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靠在扶手椅里,手中的烟斗缓缓冒着青烟。他看着天幕上那份美军撤往日本的计划,又看着平壤金日成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有一种洞穿了整盘棋局之后才有的冷静判断。
“看来鹰国人已经看清楚了。他们终于知道了,我们是在利用中国消耗他们,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军队被中国这样一茬一茬地消耗掉,所以他们选择了退缩,这是理性的选择。但对我们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莫洛托夫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谨慎的口吻开口了。他是毛熊外交部长,他太清楚天幕这些天来连续播报的内容在外交层面的意义
从现在开始,天幕已经把斯大林在朝鲜战争中的整个算计,用北棒当棋子,用中国当盾牌,收回空中支援承诺,缺席安理会投票,否决法兰西停火提案,全部公之于众。
“斯大林同志,”莫洛托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请示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天幕所展现的这些内容,龙国的同志,教员同志和伍豪同志,想来也看得很明白。
现在的问题是:龙国的同志是否会在未来对我们有所看法?我们的做法,利用龙国消耗美国,现在已经全部透明了,教员同志不是傻瓜。”
斯大林把烟斗从嘴里缓缓拿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天幕不管莫洛托夫的顾虑,继续播报着。
【在中国志愿军发起第三次战役之前,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就已经向远东司令部发出过一份措辞极为明确的电报:华盛顿不会再往朝鲜战场派遣哪怕一兵一卒的增援部队。
朝鲜战争必须靠现有的兵力来打,美军在亚洲大陆上的地面作战已经触到了国内动员的政治天花板。】
【然而,麦克阿瑟并不接受这个现实,他就曾多次向华盛顿提出一系列极度激进的战略建议,用海空军轰炸并封锁中国本土的沿海城市和工业基地;公开援助常凯申在台湾的军队,支持其进攻大陆东南沿海;甚至建议在朝鲜战场使用战术核武器,在中朝边境制造一条放射性隔离带。
这些建议中的任何一条如果被付诸实施,都将毫无疑问地引爆一场与中国的全面战争,甚至是一场与毛熊的全球性摊牌。】
【白宫对这些提议的回答始终是三段论:轰炸中国本土,否决;援助台湾反攻大陆,否决;使用核武器,否决。
杜鲁门政府的整体战略逻辑是:朝鲜战争必须被限制在朝鲜半岛的地理范围内,不能扩大,不能升级,不能把它变成一场鹰国与龙国,更不用说鹰国与毛熊之间的全面战争,而麦克阿瑟的每一项提议,都精准地踩在这个底线之外。】
【当得知白宫正在认真考虑放弃整个朝鲜半岛时,麦克阿瑟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亲自给国会众议院一位资深议员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私人信件。
在信中,麦克阿瑟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老师训斥学生一般的口吻,对杜鲁门的外交和军事政策进行了全面抨击。
他写道:亚洲和欧洲同样对美利坚合众国至关重要,那些认为欧洲优先、亚洲可以放弃的人,根本不理解共产主义的本质。
如果在朝鲜半岛示弱,整个亚洲的反共阵线将在一个又一个国家的沦陷中土崩瓦解,而那封信的收件人,在国会山的一次公开会议上,把这封信全文朗诵了出来。】
椭圆形办公室里,杜鲁门从天幕上看到这一段时,整个人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不是那种忽然弹跳起来的暴怒,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有压迫感的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挑衅到了极限的公牛,在沉默中积蓄了全部力量之后才站直了身体。
“ 向老师训斥学生一样训斥我?”杜鲁门把天幕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没有拔高,没有嘶吼,语调平静得近乎异常,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岩浆冲破地壳之前最后的那一层薄壳。
“他给一个议员写私信,用老师的口气训斥我,他说亚洲和欧洲同样重要。难道我需要他来教给我什么叫全球战略?
我在欧洲搞马歇尔计划,我在柏林顶住斯大林的压力,我在北约框架里把整个西欧重新武装起来,他在哪里?
他在东京拍着胸脯跟记者说圣诞节结束战争!”杜鲁门的声调终于开始攀升,手指指着天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未来,是他站在威克岛上对我保证中国军队绝对不会来,是他在感恩节那天从五千英尺高空看了一圈就说中国军队不超过三万人。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一次又一次地把美国军队带进了灾难性的溃败,他指挥的军队从鸭绿江被中国军队一路打回到三七线,他有什么资格来训斥我?他写信给国会议员的时候,那些被他害死的美国士兵还埋在朝鲜半岛的冻土里!”
天幕继续播报。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杜鲁门总统读到了麦克阿瑟写给国会议员的那封公开信全文。
在读完这封信之后,他当即做出了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犹豫却始终没有下决心的决定:罢免麦克阿瑟的一切职务。
联合国军总司令、驻日盟军最高司令、远东美军总司令,三个头衔,在同一天,全部撤销。麦克阿瑟在东京通过新闻广播得知了自己被免职的消息,而非通过正规的军事通讯渠道,这被麦克阿瑟本人视为对他一生戎马生涯最大的侮辱。】
【杜鲁门在事后对他的幕僚说过这样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记录在白宫的会议纪要中:我不能相信,像麦克阿瑟这样阅历丰富的军人,居然不明白把国民党军队用于朝鲜战场并同时轰炸中国本土,是在挑起全面战争,他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战争意味着什么,但他好像又永远不会懂。】
北京,教员看到这一段时,手中的烟烧到了尽头,他把烟头在搪瓷烟灰缸里缓缓按灭,然后往后靠在了藤椅的靠背上。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也没有像看斯大林时那种冰冷的警觉,他的表情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捕捉到了关键变动之后才有的沉思。
“麦克阿瑟被撤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耳中。
“他主张轰炸龙国本土,主张用台湾的军队入朝,主张把战场打到鸭绿江以外。杜鲁门否决了他的所有建议,并最终撤掉了他。
这不是一个军事决定,杜鲁门撤掉他,不是因为他在朝鲜打输了,是因为他要把朝鲜战争变成一场和中国的全面战争,而杜鲁门不能让他这么做。
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政治决定,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吵了这么久,说到底吵的不是战术路线,而是战略底线。”
他顿了顿,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任烟雾在面前缓缓铺开:“鹰国人,也怕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
他们也怕把朝鲜战争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个怕,就是我们的筹码,在未来和鹰国谈判的时候,握在我们手里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