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8日,上午八时整。沉寂了一天的天幕再度准时亮起,那道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全球数十座城市的天空之上。
各国的情报分析人员在天幕亮起前就备好了纸笔,作战参谋们站在地图前随时准备标注新的战线变化,而全世界的普通民众则再次仰起头,等待今天这堂课的内容。
天幕的画面从一片漆黑的沉寂中缓缓亮起,切入朝鲜半岛中部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山地。
【在第四次战役结束以后,中国军队在朝鲜半岛中部三八线南北区域展开了长达两个月的运动防御作战。
与前三场战役的凌厉进攻不同,第四次战役是一场漫长、艰苦且伤亡巨大的防御消耗战。志愿军各军在粮弹匮乏、补给线被美军空中绞杀战反复切断的困境下,以阵地交替掩护的方式节节抗击美军的反攻,为后方争取到极为珍贵的准备时间。】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志愿军总部在防御作战的同时,一刻也没有停下对下一场战役的筹划。
彭总向中央军委呈送的作战计划中明确提出:待后续第三兵团和第十九兵团全部抵达朝鲜、完成所有战备工作之后,集中志愿军九到十一个军,配属炮兵七到八个师、坦克三到五个团,与北棒人民军两个军团协同作战,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全新攻势,力争一举扭转第四次战役以来相对被动的战场局面。】
【战役部署分三个方向同时展开。左翼突击集团:第九兵团指挥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三十九、第四十军,配属炮兵第一师,从左翼向美军第十军侧后方实施深远迂回。
正面突击集团:第三兵团指挥第十二、第十五、第六十军,配属炮兵第二师,从正面中央实施穿心突破。
右翼突击集团:第十九兵团指挥第六十三、第六十四、第六十五军及北棒人民军第一军团,配属炮兵第八师,从右翼向美军西线主力侧翼展开包抄。
三路大军,火炮数千门,坦克数百辆,这是志愿军入朝以来集结规模最大、火力配系最强、战役决心最坚决的一次大会战。】
天幕上浮现出一幅宏大而清晰的战场态势图。
代表三个突击集团的红色箭头从北向南,左中右三路并进,像一把张开的三叉戟,箭头的汇聚点直指汉城以南。
每个箭头后面都跟着炮兵师的密集炮火标记,坦克团的装甲突击标记穿插其间。全世界所有懂军事的人都在这一刻看清了彭总的战役构想,这不是侧翼偷袭,不是打了就跑的穿插渗透,这是正面硬撼,是用美国人最擅长的方式,集中绝对优势火力,来打美国人。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利站在那幅被参谋们手绘放大了的天幕兵力部署图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左中右三路红箭头上逐次扫过,又在炮兵七到八个师、坦克三到五个团的配属数字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军人在掂量了对手分量之后才会使用的语气,缓缓开口。
“他们在上一次战役里,吃了火力不足的大亏,包围了骑一师和英二十七旅,两平方公里,贴到脸上,就是吃不掉。
所以他们这次把七个炮兵师全部集中到了第一线,七个炮兵师,那不是几百门炮的问题,那是上千门火炮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对同一条防线进行覆盖式轰击。
他彭总是要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来打败我们。”
布莱德利把标图铅笔搁在地图边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杜鲁门和在场的所有幕僚,“正面硬撼,火力对火力,谁扛不住,谁就输。”
【在战役发起之后,整个战线呈西南伸向东北的斜线姿态展开,西线联合国军的阵地明显突出,而且突出部的守军几乎全是南棒军队。
志愿军总部于四月二十八日迅速做出判断:西线突出部就是战役的最佳突破口。彭总果断下令,向东转移主要突击兵力,以南棒军队为优先打击目标,展开第二阶段的侧后猛攻。】
汉城,总统府。李承晚看着天幕上那段冷冰冰的文字:“西线突出部守军几乎全是南棒军队”,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掐得发白。
“又是我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反复当成软柿子捏之后、再也压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每一次,每一次志愿军在战役中找一个突破口,那个突破口都是我们南朝鲜军队负责的防线。
他们不打美国人的防线,不打大不列颠旅的防线,不打土耳其旅的防线,每次都精准地找到我们的防区,然后把我们打穿。”
【到了五月二十七日,志愿军已突入南棒军防御纵深二十八公里,在连续的猛烈突击之下。
东线美军第十军沿战线轴心逐次东移,美军第三师从汉城东南方向紧急驰援,南棒第八师也在溃退中重新收拢部队,勉强建立起了一道仓促而脆弱的纵深防线。
至此,联合国军在被志愿军连续击穿了多处防线之后,又再次勉强拼凑起了一条东西相接的完整防御体系。】
东京,盟军最高司令部。麦克阿瑟已经不再坐在那张他盘踞了多年的高背皮椅上—,天幕昨天就播报了他被撤职的消息,虽然现实中杜鲁门还没有正式下达免职令,但全世界都知道这道命令迟早会来。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里,仰头看着天幕上美军阵线被志愿军打穿又被李奇微拼凑起来的画面,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把我撤了,换上了李奇微。结果呢?还不是被中国军队打得连连后撤,从汉城退到三七线又从三七线往北退,换了个司令官,防线该被打穿还是被打穿。
我指挥的时候他们不满意,换了个人来指挥,情况有什么不同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华盛顿决策层的嘲讽,嘴角的烟斗傲然翘起,像是在观看一场他已经退场、但继任者同样狼狈的演出。
但他完全忽视了一件事,天幕上的画面清楚地显示着:李奇微上任以来,每一次防线被志愿军打穿之后,他重新组织部队、重新拼凑防线、重新恢复防御完整性的速度和效率,都要比麦克阿瑟时代快得多。
他输掉的每一场防御战,都只输在阵地,不输在组织,麦克阿瑟对这些视而不见。
北京,教员看着天幕上战线被志愿军一次次打穿、又一次次被李奇微拼起来的动态演示,目光在李奇微每次组织重新防御的时间节点上停留了很久。
“李奇微,本事还是有的。”他把手里燃了一半的香烟从嘴边拿下来,语气里没有对敌人的轻视,只有客观评价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时的审慎。
“我们几次打穿他的防线,可他每次都能在溃败中重新组织起部队,用预备队填住缺口,在撤退中建立一条新的防线。这个人脑子里有一张不停在更新的战场地图,哪条防线破了、哪里还有预备队填、新的防线应该在哪个位置构建,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转向坐在一旁的伍豪,语气变得更加明确:“告诉我们的参谋部门,从现在开始,着手专门研究这个李奇微的作战风格。
他在太平洋战争中打过哪些仗、指挥风格是什么、防御作战的习惯性布阵方式、预备队的使用规律,全部列出来,形成一份完整的对手评估,未来我们如果要在战场上和他长期对抗,必须把他吃透,不可小觑啊。”
天幕继续播放,画面从战线图切到了志愿军后方的运输线。
【随着夏季雨季的全面来临,朝鲜半岛中部的山间公路变得泥泞不堪,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在美军航空兵持续的狂轰滥炸和雨季洪水的双重打击下已濒临崩溃边缘。
弹药储备降到入朝以来的最低点,前线部队的口粮从炒面削减到了每日仅能维持基础热量的配给。
在这种情况下,志愿军总部于五月二十一日做出决定:停止进攻,五月二十三日,中国军队主力开始按计划向北转移,准备结束战役,回撤至三八线以北进行休整补给。】
【然而,李奇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志愿军攻势衰竭的精确时刻,从空中侦察发回的照片和前线部队的接触报告判断,他已经预判到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即将耗尽,其大规模攻势维持时间仍然没有突破‘礼拜攻势’的铁律。
五月二十三日凌晨,就在志愿军主力刚刚开始北撤转移的同一时刻,美军以远超前方的反应速度发动了全面反扑。
李奇微在此次反扑中集结了四个军共计十三个师的庞大兵力,以机械化步兵、坦克和自行火炮混编成的特遣队为突击尖刀,在大量航空兵和远程炮兵的全程火力支援下,多路齐头并进,对正在北移、尚未转入防御阵位的志愿军实施猛烈追击和迂回包抄。】
天幕上出现了美军特遣队沿着公路高速推进的动态画面。
机械化纵队卷起漫天泥水,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以远超步兵行军的速度在志愿军各部撤退路线上穿插渗透,航空兵对拥挤在公路上的志愿军后勤车队实施不间断轰炸。
而志愿军各军在猝不及防之下,未能组织起有效的交替掩护撤退,各部队在美军的快速穿插中被分割成数个彼此无法相顾的孤立群组,局面骤然变得极其被动。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杜鲁门看着天幕上美军特遣队高歌猛进的画面,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自天幕播放朝鲜战争以来,这张饱受煎熬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是天幕自中国军队入朝作战以来,我们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得到一丝宽慰的感叹,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李奇微,这个人确实不一样。麦克阿瑟被志愿军打退之后只会吹牛皮、发脾气、写信骂总统。
李奇微被打退之后在等时机,等着对方跑不动了,然后回身一刀。”
北京,总司令看着天幕上美军特遣队沿着公路快速插向志愿军后方的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美军那几个快速机动箭头的路径上来回比划,语气不像杜鲁门那样欣喜,而是深深的忧虑。
“这个李奇微,很有一套嘛,我们进攻的时候他守得有条不紊,我们刚一停手转身撤退,他反手就是一刀。
而且这把刀不是乱砍,他专门往我们的后方要害捅。
看这几个特遣队的穿插路线,全部是冲着交通枢纽和后勤集散地去的,他不是在追我们,他是想抄我们的后路。”
天幕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翻动着改变整个战役走向的那一幕。
【但在李奇微的反扑几乎要达成决定性战果的关键时刻,一个意外在他的战役棋盘上出现了。
美军多路特遣队中,推进速度最快、穿插最远的一支主力纵队,超过四万七千名美军最精锐的作战部队,在坦克和航空兵的支援下直插志愿军后方的后勤中转枢纽铁原。
只要拿下铁原,美军就能将正在北撤的志愿军多个主力军拦腰截断,将朝鲜半岛蜂腰部的北部出口彻底封死。】
天幕上的地图将铁原标注为一个高亮闪烁的红点,代表美军主力的巨大蓝色箭头正直直地指向它。
【而奉命在铁原外围阻击这支美军主力的,是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第六十三军,全军两万四千余人,面对的对手,是拥有绝对空中优势和装甲火力支援的四万七千名美军精锐。
兵力悬殊,火力悬殊,补给悬殊,彭总给六十三军的命令简短到只有一行字:死守铁原,掩护主力转移。】
【战斗从五月二十七日夜间开始。六十三军在铁原外围的丘陵和开阔地上,以血肉之躯硬扛美军连续不断的饱和炮击和坦克集群冲锋。
第一道防线丢了,退到第二道;第二道丢了,退到第三道。
没有炮弹就用炸药包,没有反坦克武器就用手榴弹绑成集束冲锋。
美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上阵地,志愿军战士从战壕里冲出来,和他们近身格斗,把阵地一寸一寸地来回争夺。
整整十四天。六十三军以两万四千人的残损编制,硬生生地拖住了四万七千名美军精锐的全部攻势。
铁原外围的山头被炮火从有打成了无。当六十三军奉命撤出阵地时,全军伤亡过半,但铁原还在手中。】
【铁原阻击战,为志愿军后方主力部队的全面转移、工事构筑和防线重组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十四天时间。
也正是这十四天,让李奇微意图全歼志愿军主力于三八线以南的战役构想彻底破产。】
北京,总司令从天幕上六十三军开始阻击的那一刻起,身体就没有再靠回过椅背。
当“铁原还在手中”六个字被天幕冰冷地念出来时,他的手在桌面上缓缓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自己的兵用命拼出来的战果深深撼动之后、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震动。
“这个第六十三军,我记得,不是我们的老底子部队吧?”
总司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个他知道答案、但忍不住要再确认一遍的事实。
“是北平和平改编过来的起义部队,原来傅作义华北剿总那边的兵,很多人说他们不能打仗。”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天幕上六十三军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番号上盯了很久,然后用一个老军人最郑重深沉的语气,给这支部队做了一句话的盖棺定论。
“我看了他在铁原的这一仗,打得比大多数的老部队还要好。
我们的志愿军主力能够安全地撤下来,他是第一功臣。”
教员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长久地望着天幕上铁原战场那片被炮火犁过的群山。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依然是沉稳的,语气依然是他一贯那种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的腔调。
“这个六十三军,很多人以为他们不能打仗,我看铁原这一仗打完,不需要任何人再多说什么了。”
他把烟头慢慢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在铁原的位置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个远在千里之外、血肉模糊却始终不倒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