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日,上午八点整。
此前二十四小时一直保持绝对静止的天幕,在这一刻发生了全球同步的变化。
没有预兆,没有渐变。上一秒它还只是一道沉默的、恒定不变的光幕,下一秒,它就变成了一面覆盖整个天空的巨大屏幕。
在华盛顿,天幕上出现了清晰的英文文字,同时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开始播报,那声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直接进入每一个人的听觉范围。
它不是通过任何扬声器或者广播,不论你站在闹市的街头,还是独自待在密闭的地下室里,都能听见,一模一样清晰。
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杜鲁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冲到窗前,仰头看着那道天幕上开始滚动的文字,瞳孔急剧收缩。
天幕播出的第一句话是:“朝鲜战争的爆发,要从1945年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开始说起。”
杜鲁门的眉头骤然紧皱,1945年,不,天幕说的时间线显然有问题,现在是1949年11月,但朝鲜战争这个词他从未听说过,但更令他警觉的是“中苏友好同盟条约”。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前任富兰克林·罗斯福在雅尔塔的那张圆桌上,亲口向斯大林承诺过其中的大部分条款,而他杜鲁门接任总统之后,这些条款正在一条一条地变成现实。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站在他身后,一贯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与警觉。“总统先生,中苏条约,那是毛熊和常凯申签订的,天幕怎么会突然开始播报这个?”
杜鲁门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天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幕继续播报,不带丝毫感情:“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
与此同时,天幕的画面发生了变化,黑白的影像浮现出来,那是里瓦几亚宫的会议厅,三个人的剪影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画面不算清晰,但辨识度极高,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轮廓太过独特,全世界不会有人认错。
台北,士林官邸。
常凯申刚刚做完早祷,手中还握着那串跟随他多年的檀木念珠。当天幕上出现雅尔塔会议的画面,当那三个人的剪影出现在光幕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硌得指节发白。
他认出来了,他当然认得出来。那个坐轮椅的,就是罗斯福,那个在开罗会议上拍着他的肩膀、亲口承诺龙国将在战后收回一切失地的美国总统。
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写来亲笔信、称他为“亲爱的委员长”的盟国领袖,那个握着全世界最强大军队的统帅、用自由和民主的名义号召全球反法西斯联盟的精神象征。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在一行一行地吐出历史档案:“雅尔塔会议秘密条款:苏联收回沙俄时期在远东的一切特权,维持外蒙古独立现状。大连港国际化,设为自由港。旅顺港租借给苏联作为海军基地。中长铁路由中苏双方共同经营,保障苏联的优先利益。”
常凯申的身体晃了一下。
“父亲!”建丰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常凯申没有回头,他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天幕,指尖微微发抖。“建丰,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它把雅尔塔说出来了,它把雅尔塔一点不剩地全部说出来了。”
建丰扶稳父亲,抬头看向天幕,天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讲述斯大林如何逼迫常凯申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
如何把雅尔塔密约中 的每一项特权都变成白纸黑字的条款,如何使用外交施压、军事威慑和经济利诱,一步一步地逼着那个刚刚打赢了八年抗战的国家在外交文件上签下屈辱的名字。
常凯申的嘴唇微微翕动,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对着儿子说话,也像是对着自己说话,更像是对着头顶上那个正在向全世界播报的天幕说话:“它说了,它说的是‘逼迫’,全世界现在都看到了,我是被逼迫着签的那个字。”
建丰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1945年那份《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之后,成了所有政敌攻击国民政府的利器,成了街谈巷议中永远无法辩白的耻辱。
那些骂他父亲卖国贼的声音,来自延安,来自民盟,来自全国各地的知识界,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未退却。
而现在,头顶上那道覆盖全球的天幕,那个不知来自何处的绝对中立的旁白,替他说了那个词,逼迫。
建丰看着父亲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再多说什么。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书房。
这里的空气从八点整开始就沉重得像灌了铅,当天幕开始展示雅尔塔会议的画面时,国家安全人民委员部部长贝利亚注意到,斯大林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张被全世界称为“高加索岩石”的面孔上,嘴角的线条出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贝利亚跟随斯大林多年,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满意和警惕的矛盾神情。
满意,是因为天幕的描述印证了毛熊在雅尔塔取得的外交胜利,那些条款是他斯大林亲口从罗斯福和丘吉尔嘴里嚼出来的。
警惕,是因为一个能够如此详尽地掌握雅尔塔秘密条款内容的未知存在,其情报能力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国家的想象。
斯大林慢条斯理地往烟斗里添着烟丝,抬头看了天幕一眼,用他那带着浓重格鲁吉亚口音的俄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人都听见了:“它知道的比德国的间谍多,比杜鲁门的情报局多,它比我们所有人知道的都多。”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没人敢接。
天幕继续播报,画面流转到了远东:“1949年,龙国新政权成立后,几乎废除了自晚清以来所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除了与毛熊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
北京。
主席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向天幕,初冬的北京风很硬,吹动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中山装的下摆。
总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要给教员披上,教员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天幕的声音继续从头顶倾泻下来:“彼时的龙国,刚刚结束数十年的战争,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新政权确立了‘一边倒’的外交路线,必须依靠毛熊的经济援助和军事支持进行国内重建,因此,维护中苏关系、取得毛熊信任,是当时龙国外交的首要任务。”
主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伍豪注意到,他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用力,主席的语气很平静,但总理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看来未来我们的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主席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刚刚打完几十年的仗,穷得连锅都揭不开。
我们是想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的,每一个都想废。
但是毛熊这条线不能断,断了,我们的工业就没有重建的希望了。”
总里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太了解教员了。
这个人在讲出最艰难的决定时,语气反而会比平时更平淡,而这种平淡,往往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让人心疼。
天幕继续播报:“1949年12月16日,主席抵达莫斯科,试图与毛熊商谈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问题。”
画面中出现了莫斯科冬季的雪景。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穿着中山装的身影走下火车,迎接他的是一片过于简洁的迎接仪式。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座空旷的别墅里,那个穿中山装的人独自坐在沙发上,窗外是莫斯科无边无际的雪。
“数次谈判无果。斯大林根本不愿意讨论条约废除的问题,在极度失望之下,主席住在别墅中,连续数日未在公开场合露面。”
画面里,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被框在别墅宽大的窗户里,周围的雪白得刺眼,而他的孤独也同样刺眼。
这个画面在那一瞬间同时出现在全球所有天幕上,华盛顿、伦敦、巴黎、东京、汉城、台北,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院子里,总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毛……”
主席把烟掐灭,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怎么了?天幕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如果去莫斯科,肯定是要去谈这件事的,斯大林不见我,我就赌气待在别墅里,这说不定也是事实。”
北京城里,不少干部和群众也看到了天幕上的画面。有人吃惊,有人不解,更有人愤懑。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在单位院子里忍不住对身边的老同志问道:“毛熊不是我们的老大哥吗?他们怎么会不愿意废除一条明明就不平等的条约?”
老同志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而天幕替他回答了:“因为利益,在斯大林眼中,雅尔塔协定是毛熊在远东的战略基石,旅顺港、中长铁路、外蒙独立,这些地缘政治资产的价值,远远大于一个新生的、贫穷的、需要援助的龙国所能提供的外交友好。”
就在这时,天幕的叙事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转折。
“就在中苏谈判陷入僵局之际,大不列颠给龙国送来了一记漂亮的助攻。”
伦敦,一处庄园内。
温斯顿·丘吉尔正坐在书房的高背扶手椅里,当他看见天幕上出现雅尔塔会议的画面时,他的手就攥紧了面前的威士忌酒杯。而当大不列颠的名字在天幕上被提及,他用一种看穿了什么的冷笑放下了酒杯。
他看到了画面中的自己,四年前的那个胖子,坐在罗斯福和斯大林中间,竭尽全力地试图为日薄西山的大不列颠帝国争取最后一点筹码。
天幕把这段历史抖出来的方式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那些桌下的交易,那些密室里的妥协,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公开的秘密,如今正被一道不知来处的光幕摊在全人类面前。
天幕继续播报:“大不列颠通讯社注意到教员在莫斯科多日未露面,便大肆报道相关,试图以此离间龙国与毛熊的关系,这一报道迅速传遍国际社会,引发了广泛关注。”
画面中出现了当年报纸的头版截图,醒目的标题用英文写着主席失踪”,下面是一长串添油加醋的推测。
“斯大林得知此消息后极为震怒,他不能容忍国际社会的胡乱猜测。
1950年1月1日,斯大林紧急派遣驻华大使前往别墅进行公开拜访,以证明教员并未被软禁。”
台北,士林官邸。
常凯申看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语气对身边的建丰说:“我是被斯大林逼迫着签了字。
他去莫斯科找斯大林谈废除条约,斯大林连谈都不愿意跟他谈,把他在别墅里晾了那么久。可见他在斯大林面前,也没有比我强到哪里去。”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国务卿艾奇逊从天幕播报开始就在疯狂地做着笔记,当天幕讲到大不列颠通讯社离间中苏关系的这一段时,他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杜鲁门,眼睛里闪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捕捉到机会时的光。
“总统先生,”艾奇逊说,“天幕提供的信息印证了我们此前的一个判断,龙国和毛熊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们对外宣传的那么亲密无间,如果龙国确实想要废除那份条约,而毛熊拒绝,那么两者之间必然存在裂痕。”
杜鲁门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盯着艾奇逊看了两秒:“说下去。”
“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个问题上支持龙国,支持他们废除中苏条约中那些不平等的条款,那么我们就有可能把龙国从毛熊那边拉过来。
正如我们战后在希腊和土耳其做的那样,一个不跟毛熊站在一起的龙国,将彻底改变整个东亚的战略格局。”
杜鲁门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幕,
“成立一个小组,”杜鲁门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带着决断者的审慎,“把所有天幕播报的内容逐字逐句记录下来,组织分析。
它提到的每一个人名、时间、地点、事件,全部核实。我要知道,它接下来说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如果都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艾奇逊明白总统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
如果都是真的,那么人类历史的所有秘密,雅尔塔的密室、毛熊的野心、龙国的挣扎、大不列颠的算计,所有这些被各国政府小心翼翼藏在地毯底下的东西,都将被天幕一页一页地翻出来,晒在全人类的眼皮底下。
而对于每一个看到天幕的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正在经历的,是一次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被迫的真相启蒙。
巴黎,爱丽舍宫。法兰西总统奥里奥尔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的画面缓缓变换,对身边的部长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丝苦涩安慰的话:“幸好,到目前为止,天幕讲的是远东。”
柏林,东西两个占领区的市民隔着勃兰登堡门的废墟,仰头看着同一道天幕,看着上面同时滚动的德文和俄文字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东京,麦克阿瑟叼着玉米烟斗,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准备好,这还只是第一课。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天幕接下来要讲的,远不止雅尔塔。”
他猜对了,天幕今天播报的,确实只是第一课,而从八点零一分天幕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人类的二十世纪后半叶,就已经永久性地偏离了它原本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