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驻华大使将这些消息带到别墅时,教员正在翻看一份从国内发来的简报。
他看完大使离开时留下的那份非正式会谈纪要,将简报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故意向斯大林的渠道透露一些消息。消息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每一句都经过精心计算:最近几天,北京方面已经收到了几份外交照会。
缅甸政府有意正式承认新成立的龙国,白象国那边也传出了类似的声音,更关键的是,大不列颠的情报显示,伦敦正在认真考虑承认北京政权,而一旦大不列颠做出决定,其他英联邦国家极有可能陆续跟进。
这些消息通过毛熊驻华使馆、通过情报系统、通过外交场合的只言片语,像细细的雪粒一样,一颗一颗地飘进了克里姆林宫,每一颗都很轻,但堆积在一起,就成了一场足以压垮斯大林现有判断的大雪。
如果龙国和西方的关系真的出现缓和,哪怕只是外交承认层面的松动,那么毛熊在远东苦心经营的战略布局将面临全面崩塌。
旅顺港、中长铁路、外蒙古的缓冲区,所有这些靠雅尔塔密约撬出来的地缘利益,都建立在一个基本前提之上:龙国必须依赖毛熊,一旦龙国找到了另外的依靠,哪怕只是一个外交上的姿态,这个前提就会动摇。
这是斯大林绝对不能允许的。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杜鲁门听到天幕讲述这一段时,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在密闭的战情室里格外响亮,茶杯里的咖啡晃出了几滴,溅在摊开的文件上。
国务卿艾奇逊和战略情报局局长希伦科特同时抬头看向他们的总统。
“他的反应真快,”杜鲁门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幕僚们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居然用我们,用整个西方去当筹码,去逼迫斯大林让步。”
艾奇逊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总统此刻的心情不是几句话能概括的。那个远在北京的人,用了一招虚实结合的外交讹诈。
在一个远比龙国强大的对手面前硬生生地撬开了一道缝隙,这种手段,放在任何时代的外交史上,都值得被郑重地记上一笔。
莫斯科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斯大林在收到那些消息后的第二天,便安排人前往教员下榻的别墅。谈判的车轮重新转动了。
从1949年12月到1950年2月,双方在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反复协商。
那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两个性格同样强硬的人隔着谈判桌互相试探、互相施压、互不相让。
但这一次,有了大不列颠那个无意中送来的助攻,有了缅甸和白象国承认龙国的消息作为底牌,教员在谈判桌上的位置比之前稳固了许多。
1950年2月14日,莫斯科,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正式签订。
新条约的条款通过天幕逐条展现在全世界面前:龙国收回长春铁路的一切权利。1952年底之前,毛熊将中长铁路无偿移交龙国。毛熊从旅顺港撤军。在对日和约缔结后,大连港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北京,中南海。
天幕播放到这一段时,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楼传来的报时声。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总司令站在教员身边,仰头看着天幕上逐行滚动的文字,嘴唇微微翕动,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中长铁路、旅顺港、大连港。”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三个词的重量,这三个词,每一个背后都连着一段屈辱的近代史,连着沙俄的铁蹄和旧条约的墨迹,连着东北大地上被割裂出去的主权碎片。
总司令转过头看着教员,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感慨:“看来未来,我们还是把我们失去的这些东西,从谈判桌上给拿回来了。”
教员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散开。他看着天幕上那些条款的文字,目光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可惜,”他说,声音不高,“天幕没有说外蒙古也回来了,看来那个时候的我们,也是做了让步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1949年年底到1950年年初的那个时间点上,能把中长铁路、旅顺港和大连港拿回来,已经是那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在外交上能够打出的最好的牌了。
而外蒙古,那是一个更沉重的话题,沉重到即使在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教员也只是轻轻提了一句,便没有再往下说。
台北,士林官邸。
常凯申看着天幕上的内容,身体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后靠去,最终颓然坐在了身后的藤椅上。
那把藤椅是他从溪口老家带来的旧物,跟着他走过了重庆的雾、南京的雨、台北的风,此刻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让步了,斯大林居然对教员让步了。
中长铁路,旅顺港,大连港,这三个名字,像三根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胸口,那是他在1945年亲手签字让出去的地方。
他用毛笔在条约上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天,他告诉自己这是迫不得已,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争取时间。
他用了无数个日夜说服自己,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对斯大林的压力和美国的沉默,都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现在,天幕告诉他,教员做到了,不到半年,从他签字让出那些权益算起还不到五年。
教员在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跟同一个斯大林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要了回来。而且这件事正在被天幕播报到全世界,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抬头仰望天空的人,都在目睹这一幕。
常凯申的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天幕上移开,落在面前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上。茶水表面映出天幕的微光,像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天幕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情绪而停顿,它继续播报,语调和第一天同样冰冷,同样不留情面。
“毛熊梦寐以求的东方不冻港,到手仅仅五年便重新失去,这对于一个有着土地收集癖的国家来说,是一件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不是暴跳如雷的愤怒,斯大林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愤怒写在脸上的人。他的愤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是一种能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沉默的冷意。
让他变脸的不是那些事实,天幕说的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他变脸的是那个词。天幕用了“土地收集癖”来形容他的国家。
这个带着讽刺意味的、近乎轻蔑的短语,把毛熊几个世纪以来在东欧、中亚和远东一寸一寸扩张领土的战略行为,简化成了一个近乎病理学的诊断。
而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这个诊断正在被全世界所有拥有天幕的城市同时接收。
但还有更致命的内容在后面。
天幕继续播报:“在新条约的谈判中,斯大林留下了一个微小的伏笔,条约中有一项规定:缔约双方的任何一方受到日本或其盟友的侵袭时,另一方必须给予援助,龙国可以请求毛熊驻兵旅顺,共同对侵略者展开作战。”
画面中出现了条约文本的局部特写,那一行条款被天幕用某种方式高亮显示,像是在提醒所有观众注意这段看似平常的文字。
“这一条规定,为斯大林留下了一条重返旅顺港的缝隙。
如果未来龙国爆发战争,如果战火蔓延至龙国边境,那么根据这一条款,毛熊便有理由重新将军队驻扎在旅顺港。
正是这一条看似合理的军事互助条款,将在不久之后,斯大林萌生出重新夺回远东不冻港的计划,也由此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世纪大战。”
克里姆林宫的书房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贝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敢看斯大林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斯大林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正在房间里蔓延。
斯大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声。
天幕把他还没有付诸实施的计划说出来了,把那条埋在中苏新条约里、作为未来战略伏笔的条款,扒得干干净净地摊在了全世界的面前。
斯大林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条约里放进那一条,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打算过在合适的时机启动这个条款。
但那是未来的事情,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天幕不仅知道已经发生的历史,它连还没有发生的计划都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斯大林不愿意往下想。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个道理:如果对手提前看到了你的底牌,那你手里攥着的就不再是王牌,而是一张废纸。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杜鲁门看着天幕上的这一段,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拍桌子时震歪的雪茄重新点燃,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天花板的灯光下缓缓铺开。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毛熊怎么可能甘心把到嘴的肥肉白白地还给龙国?斯大林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不做亏本的买卖,永远不做。”
他的目光停留在天幕上那条被高亮的条款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作为一个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
在看似平等的条约里埋下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条款,等到合适的时机,引爆它,然后用它作为法理依据去拿回你想要的一切。
斯大林没有放弃旅顺港,他只是把收回旅顺港的时间表往后推了推,顺便在条约里种下了一颗可以随时发芽的种子。
“不过这样正好。”杜鲁门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冷峻而务实,“如果毛熊真的在条约里设计了龙国,如果我们能看到斯大林和教员之间的关系因此破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战情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这时,一位战略情报局的军官开口了,他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分析报告,语气谨慎但坚定:“总统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我们之前讨论过,想要拉拢龙国,支持他们废除毛熊和常凯申签订的旧条约,从而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制造裂痕。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
杜鲁门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我们自己在几年前也和常凯申的政府签署过一系列条约和协定。那些条约在法理上仍然有效,至少在我们自己的法律体系里是这样。”
军官把报告推向前方,“如果我们要支持龙国废除他们和毛熊之间的不平等条约,那么逻辑上,我们也必须先废除之前和常凯申签署的那些条约。
否则,在龙国看来,我们没有任何道德立场去支持他们的废约主张,我们自己还跟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政府保持着法理上的联系。”
杜鲁门把报告拿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一串条约名称,包括了战时和战后鹰国与常凯申政府签订的各项协定,他把报告放下,几乎没有犹豫。
“那就废除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今天午餐吃什么,“反正现在的龙国也不会承认那些条约,不是吗?
我们用一堆对方早就视为废纸的东西,去换一个在社会主义阵营里打进楔子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在战情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天幕的正下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继续讲述历史的、冰冷的光幕。
“用一份对方不承认的条约,去离间两个对方都想维持的盟友关系。”
杜鲁门的声音在战情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将道德辞令和冷酷计算搅拌在一起的坦诚,“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艾奇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字,抬起头,用他一贯冷静而精准的外交官口吻补充了一句:“总统先生,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来操作这件事。
太快了,龙国会怀疑我们的动机;太慢了,天幕可能已经把后面的事情都抖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杜鲁门点了点头,将雪茄重新叼回嘴边。“那就从现在开始准备,我不希望在这个天幕把所有历史都讲完之前,我们还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