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两片失去重量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仅存的一截断墙上。
没有惊动半点尘埃。
玄真子站在墙头,夜风吹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跃入院内,而是缓缓阖上双目。
眉心正中,一道极淡的金光若隐若现。
庞大的神识如同实质化的水波,以他为中心,贴着地面、墙壁、残破的神像,一寸一寸地向外铺陈、碾压。
神识扫过之处,连藏在砖缝里的冬虫都停止了鸣叫。
足足过了十次呼吸的时间。
玄真子猛地睁开眼,两道精光在黑夜中一闪而没。
他那两道花白的寿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奇怪。”
玄真子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没有活人的气机。连一丝呼吸、心跳的波动都察觉不到。”
站在他身侧的三师弟玄明子,眼正死死盯着大殿内部。
大殿的屋顶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供桌上。
那个黑色皮箱,正静静地敞开着,金条的色泽在冷光下分外刺眼。
但皮箱周围,空无一物。
没有灵剑三人的尸体,没有残肢断臂,甚至连青砖缝隙里的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寻骨罗盘的指针,死死钉在这个方位。”
玄明子反手握住背后的法剑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条还在,这小畜生肯定没走。
他把尸体处理得这么干净,就是想抹掉斗法的痕迹。
他一定藏在暗处!”
玄真子微微颔首,右手一翻,一柄由千年雷击木雕刻而成的拂尘滑入掌心。
“下去。切记,不可踏实。”
两人脚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大雁般滑入院内。
他们展现出了与灵剑等年轻弟子截然不同的老辣与谨慎。
玄真子走在前面,手中的拂尘始终悬在半空,拂尘的银丝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试探着前方每一寸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玄明子则拔出法剑,紧随其后。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鞋底每次落下,都只踩在青砖的边缘接缝处,绝不将整个脚掌踏实。
此刻,夜色如墨,庭院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庭院实则暗藏玄机,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玄真子眉头紧锁,眼神如鹰般锐利。
他凭借多年的经验,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微弱的变化。
每一次拂尘的颤动,都在告诉他周围灵力的分布情况。
他知道,对方一定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发动攻击。
玄明子紧紧跟随玄真子的步伐,同时保持高度警惕,防止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的法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敌人的挑战。
他们太清楚阵法师的手段了。
任何一块看似平整的砖石,都可能压着致命的阵眼。
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逐渐深入庭院。
……
破庙院内,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柏,枝叶繁茂。
古柏最顶端的树冠深处。
祁书桓正悠哉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的胸口,贴着一张用暗红色朱砂画就的【高阶隐匿符】。
这张符箓,将他的体温、心跳、甚至毛孔散发出的气味,完美地锁死在体内,与周围的夜风和松脂味彻底同化。
别说是玄真子的神识,就算是把猎犬牵到树下,也闻不出半点活人的味道。
祁书桓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尖锐的松针。
他透过层层叠叠的柏树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那两个步步为营的老者。
看着他们那副如临大敌、连落脚都要计算半天的模样,祁书桓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具嘲弄意味的坏笑。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祁书桓在心里无声地评价,“可惜,你们防得住玄门的正统阵法,防得住跨界的算计么?”
院内。
玄明子提着法剑,已经逼近了破庙大殿的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门槛前的一块青砖。那块青砖表面布满青苔,边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缝隙,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自然裂开的。
玄明子冷笑一声,这种低级的触发式阵眼,也想瞒过他的眼睛?
他抬起脚,精准地避开了那块青砖,脚尖点向了旁边一块严丝合缝、毫无灵力波动的石板。
就在他的鞋底触碰到石板的那个节拍里。
走在前面的玄真子,脸色骤然大变!
他悬在半空的拂尘银丝,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根根倒立、绷直!
但玄真子那修炼了六十年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发出死亡预警。
一股极其浓烈的火药味,顺着地脉的缝隙,猛地窜入他的鼻腔。
“小心!退!”
玄真子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暴喝。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左手宽大的袖口猛地一挥,一张画满金色符文的【六甲金刚符】脱手而出。
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
“嗡!”
一口半透明的、布满古老篆字的金色大钟,瞬间从天而降,将他和玄明子死死罩在其中。
几乎在金钟成型的同一微秒。
“轰!!!”
玄明子脚下的那块石板,连同周围方圆一丈的地面,轰然起爆!
这不是道家的五雷咒,也不是什么阴煞阵法。
这是祁书桓从太乙商会金库里顺出来的高爆炸药!
祁书桓极其阴毒地在炸药上方,布置了一个小型的“敛息阵”,完美地掩盖了火药的气味和金属雷管的磁场。
直到玄明子踩下那块作为物理触发器的石板,炸药才彻底苏醒。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被炸碎的青砖、铁片和泥土,如同火山喷发般,狠狠撞击在金钟罩上。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夜空。
六甲金刚符形成的光罩剧烈激荡,金色的篆字在爆炸的高温和物理撕裂下疯狂闪烁、扭曲。
玄明子虽然被金钟护住,但那股恐怖的物理震荡力,依然顺着地面传导进他的双腿。
他连退了五六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院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