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外百里,野狐岭。
深冬的夜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半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头上挂着一块朽烂的牌匾,上面的金漆早就剥落得干干净净,勉强能认出“青云观”三个字。
大殿内,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处。
惨白的月光混着刺骨的寒风漏进来,打在正中央那三尊泥塑的三清神像上。
神像不仅没了金身,连拂尘都断了半截,透着一股子日暮西山的凄凉。
神像下方的供桌前,生着一盆炭火。
劣质的木炭燃烧不充分,时不时爆开一朵火星,腾起一阵呛人的黑烟。
火盆边,盘腿坐着两个老者。
左边的老者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的青色道袍。
这是青云观的大师兄,青风子。
右边的老者精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道袍的下摆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这是二师兄,青木子。
两人正伸着冻得发僵的手,在火盆上方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末的暖意。
“噗~~”
大殿右侧那扇糊着报纸的破窗户,突然被一股外力撞破。
寒风倒灌。
一只赤红色的飞鸟,拖拽着长长的火尾,穿透风雪,径直飞入大殿。
青风子眼皮微抬。他没有起身,只是干枯的右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一夹。
“嗤。”
火鸟被两指夹住的瞬间,火焰熄灭。
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服服帖帖地躺在他的指缝间。
青风子将符纸凑到眼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原本浑浊、死寂的老眼,在看清信上内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极度贪婪的精光,如同饿狼看到了带血的鲜肉,从他眼底轰然爆发。
“好!”
青风子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三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将符纸递给对面的青木子,嘴角扯开一抹森冷的笑意:
“张廷勋那头貔貅,中了绝命咒。现在大帅府乱成了一锅粥,正是他病急乱投医的时候。”
青木子接过符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没有青风子那么激动,反而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哼。
“太乙山那群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青木子将符纸随手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语气里满是酸得发臭的嫉妒与傲慢,
“仗着祖上留下的几本残卷,加上会做点走私大烟的下贱买卖,就敢自称北方玄门魁首?”
他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论真正的杀伐道法,论驱鬼降妖的硬功夫,咱们师兄弟三人,哪点弱于他们玄机子?不过是差了点运气,少了点香火钱罢了!”
青木子的话,戳中了青风子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他们师兄弟三人,自幼苦修道法,自认天赋异禀。
可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太乙山靠着军阀的供养,吃香喝辣,门下弟子三千;
而他们,却只能窝在这漏风的破庙里,连买几片新瓦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凭什么?
“运气,现在来了。”
青风子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尊断了拂尘的三清神像前,仰起头,看着神像斑驳的脸庞,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一股压抑了数十年的野心。
“张廷勋的命,就是咱们翻盘的筹码。”
青风子转过身,看着青木子,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握,仿佛已经将整个奉天城捏在了掌心。
“只要咱们去鬼泣谷,把那株‘九死还魂草’带回来,治好张廷勋。
大帅府的枪炮、军饷,就全都是咱们的后盾!”
青风子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皱纹因为充血而泛着红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紫绶八卦道袍,踩着太乙山金顶的青石阶,接受万道朝拜的辉煌画面。
“等拿到了张廷勋的钱!”
青风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臂,指着头顶漏风的屋顶,
“咱们先把这破道观推了!
修一座纯铜的大殿!
给祖师爷塑纯金的金身!
到时候,咱们招兵买马,广收门徒。
有朝一日,定要将太乙山那群伪君子踩在脚下,取而代之!”
这番激昂陈词,听得青木子也是热血沸腾。
他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狂热憧憬。
“师兄说得对!咱们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青风子大笑两声,觉得口干舌燥。
他走到供桌旁,端起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粗瓷茶杯。
茶杯的边缘结着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茶垢。
里面泡着的是最劣质的高末,茶水早就凉透了,但在火盆的烘烤下,还带着一丝温热。
青风子端起茶杯,准备豪饮一口,以壮行色。
他大拇指扣住茶杯的把手,用力向上一提。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断裂声,在大殿内响起。
青风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因为年久失修、早就布满暗裂的粗瓷把手,硬生生断在了他的手指间。
而失去了把手支撑的茶杯,在重力的作用下,直直地坠落下去。
“哗啦。”
满满一杯带着茶垢的温水,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青风子道袍的裤裆上。
水渍迅速洇开,贴着冰冷的皮肤。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种“脚踏太乙山、拳打大帅府”的宏大叙事,那种不可一世的枭雄气场,在这一杯泼在裤裆上的劣质茶水面前,瞬间碎成了一地滑稽的玻璃渣。
青木子张着嘴,看着师兄湿透的裤裆,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得脸颊抽搐。
青风子没有动。
他没有去擦裤裆上的水,也没有呼痛。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捏着的那个破瓷把手。
昏暗的火光下,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极度的难堪与恼羞成怒。
“啪。”
青风子五指猛地发力,将那个破瓷把手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瓷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看来……”
青风子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咱们确实,太需要这笔钱了。”
他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狂热,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贪婪与杀意。
“这趟活儿。”
青风子一字一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青木子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青风子身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师兄,钱固然要拿。但老三信上说,那‘九死还魂草’长在鬼泣谷的万骨坑里。”
青木子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地。常年毒瘴弥漫,连飞鸟都飞不过去。里面养出来的邪祟,更是凶悍无比。咱们就这么硬闯?”
青风子拍了拍手上的瓷粉,冷笑了一声。
他眼底透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慌什么。”
青风子转过身,背对着火盆,“别人去,那是送死。但咱们去,就是探囊取物。”
“三十年前。”
青风子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年轻气盛,自认道法大成,曾孤身一人误入过一次鬼泣谷的外围。”
“那里的毒瘴确实厉害。我只吸入了一口,胸口就像被烈火灼烧,但我命大,逃了出来。”
青风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那次死里逃生,让我摸清了鬼泣谷毒瘴的规律。”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毒瘴是极阴之气汇聚而成。每个月,只有十五这天正午,天地间阳气最盛的那个时辰,毒瘴才会被短暂压制,消散两个时辰。”
青风子转头看向殿外。
惨白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圆得没有一丝残缺。
他掐指一算,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冷笑。
“明天,正好是十五。”
“正午时分,就是最佳的进谷时机。”
青木子闻言,眼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兴奋。
“师兄果然深谋远虑!有这等情报在手,那九死还魂草,简直就是老天爷白送给咱们的!”
“别废话了。”
青风子拢起衣襟,系好道袍的带子,“去后殿,把家伙什都带上。这次,咱们不留后手。”
两人转身,快步走向大殿深处。
在一尊倒塌的神像后方,青风子推开一块松动的青砖,从墙壁的暗格里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长条木匣。
吹去灰尘,打开木匣。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陈年的朱砂香,瞬间弥漫开来。
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两件法器。
一把通体暗红、剑身上布满天然雷击纹路的百年雷击木剑。
一张用黑狗血和尸油反复浸泡、编织着活人头发的暗黑色大网。
青风子伸手握住雷击木剑的剑柄。
“铮”
木剑出匣,竟然发出一声类似于金属摩擦的清脆剑鸣。
剑刃上隐隐有红光流转,透着一股斩妖除魔的霸道罡气。
青木子则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黑狗网缠在腰间。
这网虽然看着邪门,却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僵尸和恶鬼的利器,一旦被罩住,就算是铜皮铁骨也得脱层皮。
装备在身,两人身上的穷酸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玄门高手的凌厉杀气。
青风子将雷击木剑背在身后,大步走到破观的门口。
他看着北方,鬼泣谷的方向。
“走吧。”
青风子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去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他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我倒要看看,明天谷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跟咱们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