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35.第 35 章
    “八小姐,您的指骨不正已有些年月了,要完全正骨尚需些时日呢,今日的复位就到此为止吧,在下用这竹片将您的指头进行固位,防止肌肉萎缩,如此坚持一个月也就好了。”

    随着线渐渐收紧,年过五旬的大夫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放心地叮嘱沈桉:“这一个月,小姐便好生歇息,不要操心旁的事情了。”

    坐立的女子拆了发髻,青丝散着,紧紧贴在白皙的肩膀上,沉重的袄子上袖口撩了起来,压得她两臂发疼。

    “要一个月?”听了李大夫的话,沈桉手不觉地缩了缩,有些抗拒,“可是我还……”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还多呀?”

    李大夫“铛”的一声,将工具放回箱里面,看出她急躁得很,于是又急急地嘱咐了一遍:“这一个月,千万别动手,什么事都叫别人来。”说着,他稍显沧桑的眉角很快扫了一眼身后。

    沈桉:“?”

    她心里记挂着柜子里的东西,根本没法注意身后。

    她想着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心意,一时就要落空,不免心里慌了。

    还有四日,就是他的生辰了。

    女子手臂重重垂下,尖细的柳条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呦!”李大夫吓坏了,忙去看线松了没有,“还好还好,都好好的,八小姐可别去撞别的什么了,七公子,您看着她些!”

    嗯?

    七公子,他何时来了?

    沈桉一脸牢骚地抬头,果然看见那个被提及的人,自顾自在坐在一旁,正低头望着她的双手,露出平静如水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

    沈桉还看见,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绣着白鹤的抹额。

    她心想,这个抹额,定有它的寓意在的。

    冷不丁被李大夫叫到,男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春桃,送李大夫出去。”他又道,言语间,语气沉稳有力,叫人放心不少。

    春桃“哎”了一声,跟着李大夫出去了。

    他看着她,在狭小的凳子上,被袄子结结实实裹着,十根指头捆得紧紧,轻点着桌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砚:“是不是怕不能动手写字,会被言先生训?我到时候和他说就是了。”

    沈桉踌躇着:“不是因为这个……”

    她有些难以启齿。

    看着她心思如此多,沈砚果断站了起来,走到书案前面,提笔似的提起她的一根手指瞧着,他轻轻地转动、观察,语气同侧脸一样迷人:“那是为着什么?”

    沈桉抿着嘴不发一言。

    沈砚再怎么仔细地瞧,也瞧不出她的心事来,他无奈地在她脸上戳了一下:“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晚风冷而平缓,吹动着桌上的纸笺,冷硬的字随纸张翻飞着,倒多了几分飘逸之感,小小的女子连忙用手掩住那纸,偷偷塞到桌肚里去了。

    沈砚自然看见了纸,可他竟然没有夺过一个手上夹着纸板的人,只抓住了那手。

    沈桉慌忙喊:“李大夫说过不能抓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窥着他的神色。

    果然,她看见男子松了手,小心地捧着了。

    “这回我可知道是为什么了。”他笑了,天边飘过一只飞鸟,在夜空转瞬即逝。

    那纸上,是他的字,他如何不认得?那每一个字符,都是他带着无限的期待与盼望刻了上去的,又苦心孤诣寻了个好的机会给了她,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此珍贵的心意,如何不叫人高兴呢?

    听了他的话,沈桉急了:“你知道了?!”

    沈砚一脸严肃:“我都知道了。”

    整个被他裹着,沈桉心虚地低头。

    “这份心意,我实在喜欢。”

    她听见他的声音。如蚕丝飘过耳边,轻扬悦耳。

    “你——”

    她才抬头,透过铜镜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忙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却没有想到上面贴着的竹片,被撞得“哎呦”了一声。

    她听见他笑了,笑话着自己。

    “既然你写不了字了,便看着我写吧。”沈砚小心地抓着她的手,“疼吗?”

    沈桉点头:“我要看,要看你写。”

    他便摊开了纸,将文房四宝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将方正的松烟墨放在烟台上,一下下研磨着,直到砚台上墨色渐浓,才执笔,蘸了一点,笔落在纸上,一撇一捺,一笔一划,分寸之内,蕴意不减。

    “援笔而书,文不加点,举郡桉惊。”

    她坐着,他站着,而那书案又过于低矮,写字的时候便需弯腰附身,他弯腰下来的时候,硕大而有力的胸肌深深地触着她的背,宽大的胸膛,将她整个包裹住了。

    他从鼻子里呼出的气息,打在她头顶,稳稳的,暖暖的。

    沈桉觉得很安心,她看着那字,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这句话,她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

    “这个笔画,你得这么写,才写得好看。”他写得很慢,立志叫她看得更清楚明白……

    离得这样近,他的呼吸,他每次动作时的喘息,任何一丝气息与温度,都逃不开她的感官。

    “懂了吗?”

    沈桉看见他一脸认真地问,忙点头。

    他动笔的瞬间,沈桉便觉得自己也能写得这样好。

    到时候,亮瞎那言先生的……的大眼,她会叫他知道,什么是阔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

    看到自己手上整整齐齐、长短不一的几根竹片,她顿时收敛了气焰。

    沈言直起身来了,他抚着她的肩膀,要她好好看:“等我回来,便要看到成果,知道了吗?”

    “你要走?去哪里?很久吗?”听了这话,少女的笑意顿时停滞在脸上,而后渐渐消散了。

    “你应也听说了,朝廷与北蛮又交战了,我是大雍的子民,理应前往,不过是几个恶民蓄意挑衅罢了,你别担心。”

    预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沈砚解释着。

    沈桉:“我才没有担心。”

    哼,自恋鬼。

    沈砚放心了:“那就好,你在这府里举步维艰,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他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她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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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担心他?哪怕是几个恶民,也难保不伤人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

    夜深了,烛火亮了,她看着他手里日日不离身的灯笼,牵挂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别想成败。也别想我,你要想怎么活着。”

    听着心上人的教导与嘱咐,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很乖,像一只被揉顺了小猫儿。

    “公子,公主请你过去。”这时,赵婆婆的声音从连廊传来,她自正院而来,风尘仆仆的,“侯爷与侯夫人正在公主院里呢,等着商议要事呢!”

    沈砚:“婆婆先去回禀吧,我稍后就来。”

    言罢,他回头:“我要走了。”

    手,却依旧抚着她的肩膀,不松开。

    “你去吧!”

    他透过镜面,看见小小的女子刚想用手抹眼睛,看见自己手上的竹片,便也罢了。

    他刚松了手,她便拉住了他。

    “你若受一处伤,我便一日不理你!”小女子赌气说着,眼眶闪着亮光。

    那藏在威胁底下的担忧与挂心,叫沈砚触动,他应和着她:“好。”

    “我保证,沈砚定会好好地,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桉桉面前。”

    她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我信你。”

    “你要照顾好自己。”沈砚望着她,这是她毕生心愿,

    他出了屋,被晚风裹着,吹动之下,额头上的白鹤恍然重生,振翅高飞,她坐在光亮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四日之后便年长一岁的人,在新一年里,被敌人的刀剑相逼,生死不明。

    她甚至没来得及同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春桃刚同阿顺说完话,进来,便看见自家小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春桃,你可知来侯府之前,我住在哪里?”

    碎云城。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全是山,山上各种凶猛的兽物,城里全是些穷苦人家,谁也没有能耐去对付那些凶猛的动物。

    野兽会吃人,吃人也会吐骨头,人们便趁着它们酣睡,将那骨头偷偷地拿出来卖钱。

    一个不甚,变成了到口的猎物。

    穷苦残酷至此,她待了整整三年。

    进流胭阁以前,她们备受世人冷眼,在这座城里,世人过得皆不如意,待人便更恶毒些。

    如此种种,她进了侯府,便也渐渐忘却了,如今再想起来,再叫她回去,也就这样了,她体会过,自然能承受。

    可若换成了自己所在意的人……

    “小姐是不是听着七公子出征,害怕了?其实公子每一年都要随着老侯爷带兵打仗的,今年虽是与侯爷同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小姐宽心吧!”

    “每一年?”

    小丫鬟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明显地高了不少。

    她只能实话实话。

    “是啊,北蛮与我们向来不合,连年征战,我们公子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了……”

    她听见身后什么东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竹片相撞,发出一片清脆之声。

    春桃后知后觉,自己原说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