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寒冬如约而至。
沈桉身上的衣物越发厚重了,自从三公子继任爵位,府里一切如旧,正预备着操办五哥哥的婚事。
沈桉与弟弟每日在七哥哥院里面读书,言泽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逮着错处便骂,却使沈桉在文章方面通了许多。
在公主的准许下,待沈砚忙完公务,她便出府去接他回来,两人在繁华的皇城里尝遍了热闹与亲密,这才恋恋不舍地到府里来。
在十二月,整一年最为寒冷的时节里,她终于感受到一丝丝温暖。
日子若这样平平淡淡地一直过下去,就好了,沈桉想。
娘若是看到她如今过得这么好,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沈桉一直惦记着去看娘,看看娘的坟好不好,给她烧些纸、送些吃的,叫她在地府过得更安生些,她决心,只要寻到机会,便求公主和三嫂,请她们准许自己和弟弟出府去看望娘。
可五哥哥婚事在即,若在此时说,公主多半不会答应的,毕竟这一来一往,即便是快车快马,也要二十日了。
“八小姐,我是教不了你了。”
这一日,他们依旧在沈砚的院子里面读书练字,言泽望着她狗刨式的字,心里很难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将字练得如此难看的。
这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呢?
“言先生,我是……”应是从前粗活干得多了,这手,便不大听使唤了。
可言先生不听她的,他甩过来一本描摹本:“一笔一划看着写,七日后交给我,若再写不好,我……”
“言先生?”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雕竹楠木门探了出来,脸上带着调皮与欢欣的笑,素方巧妙地溜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脸无辜,“言先生别生气啦,吃点东西吧!”
是素方!
看见她,言先生的气消了大半,他端起茶,啜饮了一小口。
素方无事,便看着沈桉山舞银蛇之作,她不明白:“这不是很好看嘛,八小姐,你改日教教我吧!”
沈桉有些窘迫:“我……我嘛?”
活爹啊,她被骂得还不够惨吗?
果然,言泽听到了,他“咣当”一声放下茶,看着这两个没有一丝品味的家伙,嘴跟淬了毒似的:“你与她一道滚。”
沈桉无言地望着素方。
你知道的,他向来无差别攻击的。
素方点头,丝毫没放心上:“言先生,茶好喝吗?”
言泽“嗯”了一声,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才对沈桉说:“你自己练吧,看一眼你的字,为师能气死。”
他说着,便走到一旁去,检查沈峦的文章去了。
沈桉看见弟弟的身子剧烈抖动着,她亦无能为力。
许是沈桉的字太丑,看了沈峦的文章,言先生的神情竟然平静了许多。
素方进屋去看望豆糕和米糕了,言先生便去了书房,观赏沈砚挂在中堂的题字。
“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
他沉声吟着,长长的调子,自以为能读出来一番风味来。
“是杜甫的诗。”他望着这字,既规整,又有飘逸之感,练字本无缘法,随心率意才写得好,能写成沈砚这样的,更是不多见了……
自然,他也没有见过写得如此烂的,恰如外面那位,也太率意了点吧!
望着这字,言先生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他踱步来到沈砚的卧室,恰好看见素方在喂糕点给小鹦鹉,便当着豆糕的面说道:“你们家七公子的字倒好,日后叫他去教八小姐吧,至于你,我可勉为其难……”
素方愣住,连忙拒绝:“这……这怎么好,八小姐听了定会伤心的!”
言先生叹了口气,掏出杀手锏:“你就忍心叫我生气?”
素方嗔怪:“你对八小姐,也太没有耐心了,我是怕……”
她是怕言泽教了她,会像骂八小姐一样骂她,八小姐情绪一向稳定,她不行,她挨了骂是要哭鼻子的。
言泽不容她拒绝:“你若不肯对公主说,我自己去说便是了!”
“可……”看言泽就要往外走,她忙拉住他,“你总得先告诉八小姐一声啊,最好,最好说得委婉些……”
言泽拗不过她,便斟酌着字句同沈桉讲了。
他看见八小姐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欢喜亦没有伤心,只唯唯诺诺应着,深深地松了口气。
“八小姐,你这描摹本,也不用拿来给我看了,沈兄自会指正你的。”言泽好不容易扔掉了这烫手山芋,突然感觉有些对不住沈砚。
不要紧,沈兄脾气这样好的,定不能生气。
听了他的话,沈桉低着头,一脸惭愧。
她越看,觉得自己的字越丑,这字,拿给别人看便也罢了,若是给了他,岂不是很破坏形象?
“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
突然,一只小鹦鹉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抬头时,她果然看见沈砚手里拿着那柄叫寒暑的长剑,一袭灰色长袍,外衣是黑色的鹅毛大氅,走动时,自有一番风发之气。
他手里握着一张类似文书的纸张,字被衣袖掩着,看不出内容。
“你们家七公子的字倒好,日后叫他去教八小姐吧!”鹦鹉学舌,将方才的话都听了去,看见了主人,便叽叽喳喳地报给他听,连语气都描绘得惟妙惟肖。
沈桉连忙将自己抄写的文章揣到怀里面去了。
丢死人了呀!
言泽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实话实说:“八小姐的字,我真无能为力了。”
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写!
沈砚点了点头。
言泽此人,做事最是认真负责,如今连这样负责的人都干不下去了……
望着沈桉心虚的神情,沈砚心里便明了了,连她自己都如此羞愧,想来那字,是有多不堪入目。
下课后,春桃走了,素方也走了,她在他书房里待着,被逼着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写完了,她胆战心惊地将自己细细描摹过的本子拿给他看。
沈桉总以为像七哥哥脾气这样好的人,不至于太严厉,直到他平静地说出“全部重写”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他是没有一丝生气,可惩罚也是毫不留情的,沈桉欲哭无泪。
沈砚吩咐完,看着她乖乖地拿着自己鬼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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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一般的本子,一脸气馁地回到梨花书案旁去了。
她又誊抄了一遍,她心想,这次用他一个时辰,她不信就写不好!
她看见沈砚手里拿着文书,在填着什么,又按了手印,目光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他认真起来的模样,好迷人!
这时,她看到七哥哥抬头了。
“练字要专心。”他柔声道,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再加一遍,写不完不许走。”
她知道这是自己好奇心过强引来的祸事,便老老实实地低头继续写了。
沈砚从架上拿出一本《后汉书》,翻看着,时不时监视着她,应是叫她写了一个半时辰,才罢了。
沈桉觉得,自己真是看走眼了,此人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实际上心可坏了,这是她练字两个时辰后得出的觉悟。
她又写完了,沈砚看着她的“成果”,手边的《后汉书》还未合上,她似乎看见有一句是这样的:援笔而书,文不加点,举郡桉惊。
沈桉恍惚记得言先生曾讲过这篇文章,她不安地望着沈砚的神情,心扑通扑通地跳。
沈桉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她的心死了。
“还是……很难看?”沈桉局促地问,她一脸委屈,开始耍赖,“砚哥哥,我饿了……”
她并不会经常这样叫,只有在撒娇的时候才带上。
沈砚知道她一向把吃的看得比读书重要,又见她写得手都红了,便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沈桉便老老实实伸了手。
沈砚看了,又轻轻地揉了揉:“疼不疼?”
沈桉故意卖惨,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怕他不信,她又道:“砚哥哥,真的好疼,可还是写不好,不然你骂我吧……”
她心里清楚,沈砚根本舍不得的。
沈砚又慢慢地揉了几圈,才放下了:“你的骨头有些错位,这是怎么回事呢?”
见她不语,他追问:“是不是这三年……”
那时候,正是身体发育的好时候,她却在干那些粗活,长此以往,自然长不好了。
沈桉:“我也不知道,总归,怎么都写不好就是了……”
小女子不说话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砚将她写过的字细细地收了起来,放到书架上,宽慰着她:“写成这样,已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会叫李大夫为你制好正骨的药。”
李大夫,便是那个“五十两”。
沈桉又“嗯”了一声,她歪着头,试探地问:“那现在……”
沈砚笑了,他轻点了一下小女子的鼻头:“现在?自然是去吃饭呀!”
听着他熟悉的、温柔的哄声,她心里不知有多满足了。
“今日中午吃什么呀,砚哥哥?”
她跑到他的寝室去,一边逗着两个小鹦鹉玩耍,一边问。
沈砚将书合上了,他走到她跟前,给两个小家伙喂了东西,然后牵着她的手,借着和煦的日光,走出了院子。
“嗯……或许,是你爱吃的。”
“我也觉得。”她说着,脚步轻快了起来,牵着他的那双手,越发地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