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过后,众人散去。
沈桉领着苏刃熟悉了侯府,而后一同前往东院看望沈峦,他身子刚好,不宜去人多嘈杂之地,主动提出回房读书,侯爷听了,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忙命人好生送回去了。
两人进了门,便看见沈峦正伏在书案前,面前堆了一摞书,正提笔写着什么。
见此情景,苏刃笑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勤俭,病刚好就这般用功,日后必有所成就呢!”
屋内亮着烛光,沈峦便在这暖色的光晕中抬了头,他乖乖地唤了一声“苏姐姐”,细弱的手将笔摁在笔架上,落笔时,脸上仍有忧愁之色:“劳烦苏姐姐帮我看看,究竟是何物中毒,许是我素来体弱,被何物感染了?”
他房里狭小,一个床榻,被子在外晒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一个书案,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这……实在没什么下毒的机会。
听了沈峦的话,银言后知后觉:“公子竟是被人下了毒,怪不得!三公子素来同我们家公子没有交往的,突然送来一碗汤,谁知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呢?八小姐,苏大人,若不是你们及时救治,我们公子就被那三公子害死了!”
说着说着,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心里伤心,沈桉何尝不感同身受呢,她忙安慰着:“我那日瞒着你,就是怕你这个反应,你别怕,日后公子的饮食起居多留心就是了,我只怕,上次的下毒,只是个开始,弟弟并无事,他们难免会有下一次动作。”
银言一边抹泪,不甘道:“三公子如此对我们,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沈桉不置与否。
若真是他干的,他何必要如此呢,莫非是因为侯爷器重沈峦,叫他有了危机感?
不,即便要对付,沈砚才是他的第一人选,再者,光明正大地下毒,她实在想不到比这更愚蠢的法子。
更何况,他都要袭爵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定是不愿意让任何的意外影响到自己的仕途的,即便要动手,也要叫他坐上侯爷之位后呀!
他会对弟弟动手?沈桉实在想不通,这怎么看,都是一个赔本买卖。
她给了苏刃一个不解的眼神。
苏刃:“你确定,可疑的只有那碗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言,一脸严肃。
突如其来的质问叫银言有些不知所措:“这……这奴婢如何敢确定呀,若是早知道有人要下毒,奴婢定会一直留心的,可事已至此,奴婢能想起来的就是那碗粥,真真再也没有了!”
苏刃叹了口气,突然,她屏了气息:“停!”
众人皆惊,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刃:“这屋里有异样的气味。”
她一脸严肃,指着沈峦:“你出去。”
沈桉忙领着沈峦出去了,而后跨步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
苏刃正感受着,见她进来,不耐烦道:“谁叫你进来的。”
沈桉犟嘴:“我是担心你!”
苏刃便不言语了。
她非要查出来这异样的气味不可。
于是苏刃改了主意,她决定长住在东跨院里,还好沈峦的院子里有五间厢房,如今还空出两间来,苏刃便选了靠墙的一间,沈桉帮着她布置完毕后,苏刃点点头:“甚好甚好,你可以走了。”
沈桉站着不动。
苏刃:“不想走啊?舍不得我?”
沈桉:“你今日见了柳姨娘?”
苏刃一脸不屑:“我最烦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人,她才比你大了几岁,你也叫得出口?”
沈桉无奈:“该叫还是得叫,你说,你是不是又见她了?”
苏刃:“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特意去寻她的,我这不是来找你,碰巧啊,碰巧你懂不懂?”
沈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那你干嘛急着辩解?”
二人站在井台前面,光滑的井面映出来苏刃的脸,她指着沈桉,嘴里跟捣蒜似的,语无伦次,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她被自己气得笑了,摸着腰间空了的酒瓶,生硬地扯开话题:“你上次装的那个酒,还挺好喝,你那个,你再给我装一壶怎么样?”
沈桉:“真不知道怎样说你才好。”
她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苏刃大力地打了她一下:“哎呀,我没有同她和好,我苏刃也是有底线的人!”
你最好是。
沈桉无言地望着她。
“给我。”
她说。
“什么?”苏刃不解。
“我拿回去,给你装酒。”沈桉自知劝不动她,索性放弃了。
落叶的簌簌声,从冷寂的院落间游走,时而轻、时而重,突然,似乎有一双脚踩碎了枯叶,碎片一层层断裂,咔嚓、咔嚓……
“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
偏院寂静,冷不丁地传来少女的招呼声。
被招呼的人,指尖勾着酒壶的带子,神情涣散,脚步轻巧,快步走过那布满了落叶的石地,轻轻一跳,便上了偏房的台阶。
沈桉刚挑了帘子,便瞧见桌上的一摞银两,并一些金银饰物。
她恍惚:“这……”
这这这……
好东西啊!
她欢喜地差些说不出话来。
春桃走过来,抓了她的胳膊,乐得语无伦次:“您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送来的,只留下这么一封信,奴婢一直没敢打开,就等小姐回来呢!”
沈桉连连点头,这好日子,总算轮到她了。
她迫不及待将信打开了。
时间流转,天光却明亮如旧,以至于沈桉忘却了,她究竟何时放下了这封书信的,那短短的两页纸,她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但她记得清楚,自己的心绪是怎样由一开始的欣喜,一点点坠落的。
身畔的热茶飘着氤氲的雾气,不断扰乱她的视野,沈桉干脆不再去想,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那一百两白银,觉着那才是真真切切的。
舅父卖了她的绣物,才寄了这些银两回来,对此,沈桉问心无愧。
这里的的每一分钱,皆是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赚的,她没什么可愧疚的。
当机立断,从中拿了一半,往正院去了。
她还欠着沈砚五十两银子,或许他忘了、或许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可沈桉不会忘,这五十两只能算本金,至于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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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利息,目前还还不起。
独自走在那条路上,她回味着曾经,不,事实也没有很久远,那时他们牵着马一同走过来,一起亲密地说着话,她还驯服了那只很不听话的马儿,当真……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同路。
若他愿意日日牵着马来,她想,还是能同路的吧!
这样想着,那双杏花眼里,突然生出几分期许来。
“那您今晚还回来吗?”
透过层层黑瓦白墙,她听到了阿顺的声音,他似乎在同什么人说话。
于是她轻叩了下梨花门上的玉环,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响起。
接着,她又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对,不回来了。”
奇怪,阿顺都没有说他不回来,他为何要说“对”?
难道他默认自己晚上不会回来?
那昨晚呢、前晚呢、前……更久以前呢?
她的手随着心跳停了一拍。
“吱哑——”
沈砚开门时,看见的就是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的可怜模样。
他当是她在府里受了委屈,于是从厚厚的狐毛大氅里伸出手来,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轻声道:“怎么哭了,有什么事跟哥哥说,不哭啊……”
他哄着,她的泪,便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大氅上,一根根温暖的狐毛将其整个包裹住了。
沈桉并不是爱哭的人。
她的泪,也从不为自己而流。
她的泪,留给每一位她在乎的人。
初次,是在发烧后看到娘的那夜;第二次,是弟弟突然中毒;第三次、第四次皆是为了他。
为何他总有那么多叫人心疼的点呢?
“我……我来给你还钱。”她抽噎着,突然想起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哭,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于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泪水,去回想正事。
看着她怀里揣着的五十两银子,他轻笑着点头:“是那日为你请郎中的钱吧,好,哥哥收下了。”
“还有,”沈桉望着他,“今晚为何不回来?”
“嗯?”阿顺在一旁听着,敏锐地跳了出来,“什么?你偷听我们说话!”
沈桉一脸委屈:“你们说得那么大声,不就是给人听的?”
阿顺:“……”
他还想说些什么,沈砚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将小侍卫甩到身后去了,他看着沈桉:“你想要我回来?”
沈桉不甘示弱:“若我说我想呢?”
“若我就不如你所愿呢?”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出去找你去!”她理不直气也壮。
从女子坚决的神情里面,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柔和、知足、幸福,扬着嘴角,笑得可满足……原来,这就是她眼中的自己。
她以为这样,便会叫自己开心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好,哥哥认输。”他的眸光从那双杏花眼中移去了,看向了她的唇角,“那若我如你所愿呢?”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去接你回来!”
你不是怕黑吗?
那我就打个大灯笼去接你回来。
不论多黑多晚。
我为你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