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柳云酥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被这香气浸透了玉体,冷风吹过时,温柔的声音伴着着丝丝馥郁气味,这番情景,被苏刃尽收眼底。
她放在地上的药箱,在这清冷的天气里,多了几分暖意。
“没有想到,你我还能再见面。”
柳云酥说出这句话时,两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世事无常,可事已至此。
苏刃无言,她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什么时候的事?”
似是察觉到入喉的滚烫,她刻意停顿,酒瓶放下时,从石阶上传来清脆的落声。
“嗯?”
柳云酥就着冰凉的石阶坐了下来,她抬头,对面的苏刃神色如常:“我问你,何时有的孩子?”
柳云酥低头,笑笑:“应是中秋夜那晚,或许从前?”
何时怀上的,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并不想要孩子。
凉凉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了层层沙土,于是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也许并没有风,而是因为许久未见,彼此陌生的缘故?
苏刃:“感觉如何?”
柳云酥:“嗯?”
苏刃:“同那侯爷一起的时候,感觉如何?”
柳云酥:“感觉重要吗?”
苏刃:“他都那么老了,你也狠得下心?”
柳云酥低头绞着衣角:“是他自愿,我,我又没有逼着他来我屋里……”
言语间,竟有几分委屈。
苏刃叹息,烦躁地将酒壶塞上,抬头看她:“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都那么老了,你对自己也狠得下心来?”
光秃秃的树枝里,不知从哪里飘过来几片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风一吹,又飘走了。
柳云酥笑着,泪水浸湿了她脸上的脂粉:“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苏刃:“你为何不……”
“找我”二字还未吐出来,从垂花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是沈桉,她正急急地朝她们走来,看到柳云酥时,神情怔了片刻,便规规矩矩地朝她行礼:“姨娘安好,方才听管家说您有喜了,在此恭贺过。”
柳云酥拂去脸上的泪痕:“算不得什么喜事,不必贺了,对了,阿……苏大人在等你呢,八小姐快去吧!”
沈桉这才转头,她看见苏刃神情不悦,只当是她等了自己太久,所以心里面不耐烦了,于是安慰道:“府里摆了筵席,见你迟迟不来,特意叫我来请呢,姨娘也一起?”
柳云酥:“不必了,我已禀报了管家。”
话音刚落,便听见苏刃赌气似地道:“既如此,本官倒要看看侯府究竟为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恰好酒壶空了,到时定要装一壶好酒来才算!”
言罢,她扶着沈桉的肩:“我们走!”
柳云酥看着二人走了。
此时此刻,府里的下人们都在正厅里忙碌着,偏院里无人,反而显得孤寂了。
身下的台阶,冰冷得刺骨,柳云酥就这样坐着,她想起自己曾许过的济世救人的承诺。
“八小姐可在,八小姐可在!”
冷寂的偏远里,突然传来小厮的呼喊声。
柳云酥起了身,那冰冷的触感便减弱了些许。
她在这冷清的空气里开口:“你有何事?”
那小厮认得,这为姨娘是同沈桉一齐来的,面对她,自是无需隐瞒:“八小姐外祖家的信到了,还寄来许多银两,小的特意来告诉小姐这个消息!”
“嗯。”
对面的女子软软地应了一声,媚眼如丝:“此事是你负责,可有旁人知晓?”
那小厮低头,脸已涨得通红:“小……小的不曾对旁人说过。”
“好。”
身子窈窕的女子,从鬓角摘下一支牡丹金钗来,拿在手里看了许久,这才交给那小厮:“好,你且等待片刻,八小姐就快来了。”
她又想起自己曾许过的济世救人的承诺,只觉可笑。
她真对自己狠得下心来。
她回到屋里去了,行走间,那地上的落叶便被她精致的绣鞋踩得稀碎了。
正厅。
另一边,沈桉同苏刃来时,原本空余的两个位置,被沈砚占了一个,苏刃见了,也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抬头便道:“我不与男的坐。”
对此沈桉已经习惯,她跟拖着醉酒的人一般将她拖到自己的位子上:“苏大人,这是我的位置,今日便让给你,这回可合您心意?”
苏刃一脸满足:“这还差不多。”
沈桉笑了。
微风拂过,吹起来沈桉耳后的发丝,将她的带着更深笑意的眉眼掩去了些许。
众人看得出来,沈桉今日心情很好,她平日里总小心翼翼的,难得有这样开朗的时候。
于是二姐姐笑道:“八妹妹同苏大人倒是投缘得很呢,倒是比姐姐我,还要亲近许多。”
沈桉只是笑,不说话。
她未必听不出二姐姐话里面的意思。
六姐姐跟着她道:“八妹妹对待姐姐们都是一样的,二姐姐何必自扰呢?”
四姐姐起身:“若我们姐妹平日里时常关照八妹,帮她解决困境,何愁没有亲近之日呢?人生在世,总得自己先对别人好,才能要求有所回报吧?”
全场寂静,椅子在地面移动的声响格外清晰,是四姐姐,她指着自己的座位:“八妹妹,你来这里坐。”
客宴刚开始,午膳也刚上了餐前蔬果,有蜜渍金橘、糖霜桃条等,每人面前放了一盘,唯有沈砚身旁的那个座位,因无人就坐,便也没有上餐食。
四姐姐为人细心,见她面前没有吃的,因而才这样说。
沈桉却有些不好意思:“四姐姐,我……”
她好饿!
可她又是极爱面子的人。
“不用了,四姐姐,我不喜吃甜食,你坐吧。”沈桉一边咽口水,一边拒绝着。
言语间,她甚至不敢去看四姐姐,回想自己方才的话,当真是哄鬼呢!
苏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随手挑起一个沾了蜜汁的小橘子,放入口中。
厅堂内的烛火亮了起来,暖色的光闪烁着,在这宽阔的餐桌之上,颇有几分温馨之意。
四姐姐点头,她不再强求,转而向管家吩咐道:“劳烦您,再上一份吧!”
“不用了!”
突然,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在正厅里面响起。
众人齐齐望向沈砚和沈桉。
沈砚抬头,神色如常,他将面前分毫未动的餐盘往旁边推了推:“不用麻烦了,我吃饱了,八妹,你过来。”
你过来。
多么亲昵的语气,虽然是命令,却叫人讨厌不起来。
沈砚的表现叫公主满意得不得了:“桉桉,你看你七哥哥都这么说了,还站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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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坐下呀!”
烛光闪烁着,沈桉清楚地看到,在公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哥哥的嘴角明显地抽动了下。
她不想再拒绝了,她真的好饿。
到这个时候,面子已经不顶用了。
“嗯。”
于是,她甜甜地应了一声,坐到他身旁。
沈砚不再言语了,他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蜡烛拂灭。
接着,他把橘子剥开,蘸上蜜汁,放在沈桉面前,轻声道:“吃吧。”
苏刃坐在沈砚对面,她想起被自己整个吞的一丝不剩的橘子,心想不是挺好吃的吗,费的那劲。
沈桉将自己的脑袋埋在碟子里面,在众人都看不见的时候,将里面剥好的橘子一扫而光。
所幸所幸,没有人看到。
好吃好吃好吃!
她无声地嚼着,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听着她那几不可闻的声响,沈砚轻轻地笑了。
在侯府初次见她的时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对谁都笑脸相迎,她对自己太差,对他人又太过防备,因而错失了许多幸福。
而此刻,不,还有以后,这些幸福都会原封不动地回到她身边。
沈桉可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把碟子往旁推了推:“你也吃。”
他低头,细长却略显粗糙的双手,捧过一小碟糖霜桃条来。
她的手,不光滑,却是温暖而柔软的,这就够了。
他心仪的,不就是这份温暖和柔软?
沈砚没有说假话,他平日里不甚爱吃甜食的,每每送到他屋里的糕点,都进了豆糕和米糕的肚子,但他仍然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了,糖块裹着桃子,糖与桃子,很难说哪个更甜。
沈桉不甘心地问:“好吃吗?”
沈砚点头:“你尝尝。”
沈桉便尝了一块。
沈砚笑了:“好吃吗?”
沈桉亦笑着:“好吃呀!”
她觉着自己与从前比起来,变得活泼了许多,可,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苏刃也夹了一筷子桃条,放入口中的瞬间,她瘦硬的面孔竟然也露出一丝笑来。
此前她还担心着,担心在这偌大的侯府里,以沈桉的性子会受欺负,她虽然性格坚韧,对于痛苦的感知能力却是极低的。
她需要一个时时刻刻关照她处境和情绪的人。
终于上了正餐,有葱烧大乌参、响油鳝糊、糟溜鱼片之类,用定窑白瓷和景泰蓝掐丝碗盛着,素菜有清炒莲花白、莲子羹并杏仁酪等,亦是每人面前一份,外加一碗白米。
公主笑道:“听闻苏大人是苏州人,我特意命后厨做了几道苏帮菜。苏帮菜主张清淡平和,讲究食材的本味与刀工,尤其这道响油鳝糊,以新鲜黄鳝爆炒,再洒上葱花、蒜泥和火腿末,最后淋上一勺沸腾的猪油,咸甜相间,很是开胃,苏大人尝尝?”
沈桉才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便听见公主说:“桉桉,听闻你与苏大人是故交,这亦是你的家乡菜,你多吃些。”
公主连这个都记得?
她心里感激,表面依旧一脸乖相:“女儿确实许久没有吃过了,多谢母亲。”
这边苏刃又尝了一口鲫鱼,她猝不及防地开口:“听闻柳姨娘也是苏州人,我想着,她在孕中,多吃些家乡菜或许心情好呢?”
她并非提出单独给柳云酥带什么东西,公主听了,便立刻吩咐人新做一份给柳姨娘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