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22.第 22 章
    “姐姐怎么才来?”

    推开熟悉的雕竹楠木门,越过言先生,她看见沈峦正捧着一本书读着,换了一身素白的棉袍,说话声音洪亮,脸颊红彤彤的,气色好多了。

    屋角的翠竹日益长出枝叶来,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得很有生气。

    沈桉捧了他的手:“糊涂鬼,被人下毒了还不知道,叫姐姐担心!”

    一边叱责,一边不自主地落下泪来。

    她知道,这偌大的侯府,正经的主子里,也只有公主和七哥哥有几分可信,弟弟在这里叫她放心,可回去后呢,他又该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还好苏刃就要来了,有了御医在身旁,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弟弟素日身子孱弱,中了毒不自知,还以为是体弱的缘故。”沈峦低头,看见姐姐伤心,他心里愧疚得很。

    他回头,神情停留在马厩中栓马的沈砚上,真心实意道:“昨晚多亏了七哥哥照顾。”

    沈砚离得远,他这话,自是说给亲姐姐听得,没有什么谄媚的意味。

    沈桉抬手,抚着他瘦弱的肩膀:“不管别人怎样,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要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才不致叫旁人有可乘之机,知道吗?”

    这话,不单是对沈峦,也是对自己说的。

    提及沈砚,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马儿一边吃着饲料。一边仰头蹭他的大腿,浅紫色的袍子被蹭出一块块的褶皱。

    沈桉又回头,她突然察觉弟弟身上的衣物似乎大了些。

    沈桉才明白沈砚为何今日换了衣物,这套紫色衣裳,他穿着自是俊逸风发,却不大合身。

    “走吧。”

    这时,一声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七哥哥不知何时来到他们面前,手里拿了一个小手炉,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这个手炉,沈桉再熟悉不过,一些温暖的情绪在她心口漫开。

    “这样的天气,还要在外面读书?”

    见沈桉的神情似是不解,他轻笑着反问,一只手已掀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沈桉摇头:“我不怕冷的,只是弟弟好容易身子见好,要好好保养,不能见风。”说着,她不受控制地要将自己手里的小手炉给弟弟用。

    突然,小女子的手滞在了半空。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收回手。

    沈峦:“?”

    看他一脸疑惑,沈桉一本正经道:“你伤在本源,这手炉于你而言本就没什么用,屋内有火盆可以暖身子的,走吧!”

    可……

    不等沈峦深思,他便被姐姐拉着进屋了。

    脚跨过屋檐时,她似乎看到一抹藏在眉眼里的笑。

    她说得对,屋里暖和,那是他一早吩咐好了的。

    此时此刻,手炉倒显得多余了。

    沈砚院里共五间厢房,阿顺与大满各一间,一间书房,一间用膳,一间休憩,书房膳厅与寝室,各有一间小门连着,此时此刻,三人坐在膳厅里,寝室里,不知是豆糕还是米糕,叽叽喳喳地叫着,说着今日天气很好,要出去玩之类的话,并强烈地重复了好几遍。

    这两个小骗子。

    沈砚将自己屋里做的吃食放在二人眼前,柔声道,“弟弟难得在我屋里用早膳,多尝些哥哥这里的点心,对了,不知九弟平日都喝什么茶?”

    “倒还……什么都喝一点……哥哥屋里的自然是好的。”

    沈峦还未从方才的疑惑中回过神来,应答时,带着几分力不从心。

    沈砚:“嗯,刚泡好的菊花茶,当心烫。”

    言毕,他又转头:“你呢?”

    当最后一丝鼻音从腔中发出的时候,沈桉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拨动了,她低头,原来是怀里的小手炉歪了,又被人扶正。

    她没有再抬头,捧着手炉,声音轻柔:“不渴。”

    在公主屋里喝茶,满满的一碗,喝饱了。

    沈砚:“嗯,我走了,要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姐弟俩忙应着,连豆糕也学去了,于是口头禅由出去玩变成了好好读书,顽皮的小鹦鹉,心思多变得很。

    他素日细心,直把二人照顾妥帖,将豆糕和米糕喂饱了,才跨步上了马去寻值。

    言先生对沈砚倒有耐心,待两人吃好了才开始上课,此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砚院里的柏树与翠竹,仿佛看不够似的。

    沈桉只怕他又诗兴大发,上课时考她《千家诗》里面的内容。

    这些诗她记得倒清楚,如果不是言先生提问的话。

    今日早上,许是气候的缘故,大家都懒懒的,言先生的敬业精神一点都没有了,讲着讲着,便突然向外看去,搞得沈桉心里惶惶。

    他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可一直到上完课,也不见有人来,言先生的神情显然地黑了下来,布置了格外多的作业。

    沈桉心里暗暗叫苦着,回头却看见弟弟乐得不行,也是,他素日爱读书的,对学业上心得很。

    上完课,言先生出了院,他踱着步,在公主院前的杨树前踌躇了许久,那院是极安静的,院门紧闭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来。

    他进去,不见公主,扫地的小丫鬟说,公主带着随身的两个丫鬟去正厅布置了。

    言泽走出来,秀气的眉角微微皱着,他走了,在目睹了这一次次的失约之后。

    挂着铃铛的马车前进着,缓缓驶离了侯府。

    与此同时,骑着快马的女子,指尖晃动着手中的酒壶,一只手抓着缰绳,同这辆马车擦肩而过。

    “苏大人。”

    马儿在侯府牌匾前停了下来,女子将酒壶挂在腰上,许是气候不大好吧,她的脸色不大好看:“就你们几个迎接本官?”

    管家,也就是赵婆婆的丈夫,带着侯府的数十位侍卫同丫鬟,跪拜着,恭敬道:“岂敢岂敢,侯爷同公主早在正厅中为大人摆好了筵席,大人为我们家公子尽心尽力,侯府上下都感激不尽!”

    奉承的话总是好听的。

    苏刃连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挥手叫侍卫们都下去,继而对管家道:“沈桉呢?”

    管家一时没听明白:“大人,您……您说谁?”

    他平日勤俭,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可总也想不起来是谁,印象中似乎是府中哪位小姐。

    苏刃不耐烦道:“你不知?我医治的那位公子,不就是她的亲弟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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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这样一说,管家就想起来了:“哎呀!原来您说的是八小姐,那真是巧了,八小姐的住处挨着我家,我这就带大人过去。”

    两人跨过那冷清的空气,来到那空无一人的居所。

    房门掩着,窗子半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张小小的榻子,看不出什么材质的书案,窗前的木桌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绣品。

    窗外的屋子角落,摆着一摞摞的白蜡。

    苏刃:“她平日不爱点蜡,你们还送这么多过来?”

    听了她的话,管家哑然,这白蜡珍贵,他哪里送得起,他又怎知是谁送的呢,更何况,不点蜡实在是个叫人稀奇的癖好,小姐从未说过,他如何知道呢?

    苏刃:“真是荒唐。”

    见苏刃就要恼,管家忙吩咐身后的侍卫:“来来来,快!将这些白蜡都移走,八小姐不喜白蜡,日后不许再送,明白了?”

    “是是是!”侍卫答应着,就要上前。

    “请稍等。”

    就在这时,突然从不远处支起一个窗子,里面之人声音娇软,苏刃神情一紧,是她。

    听着这声音,管家有些意外:“姨娘竟没去用午膳?可是饭菜不可口?”

    窗子支起来了,一双玉手缓缓收回。

    “管家大人,我怀了孕,不宜同大家一起吃了。”

    少了阳光的屋子,看不清里面的陈设,淡淡的龙涎香气,随着女子的声音,悠悠地向外飘来。

    她的话,顿时叫管家变了脸色,他喜极:“柳姨娘,这可是喜事、大喜事啊,此事侯爷可知晓,奴才这就去禀报侯爷!”

    柳姨娘自入府就极受宠,她年轻漂亮,待人体贴温柔,如今有了孩子,老管家自然替她感到高兴。

    这是府里出生的第八个孩子了。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他,自然无暇顾及苏刃的话了。

    柳姨娘:“此事还无人知晓,您是第一个,管家大人,我听桉桉说这些白蜡,她留着要卖的,你也知道她平日生活拮据,不如等她回来再做决定,可好?”

    卖与不卖,拿还是不拿走,对管家来说自然无关紧要,他一口答应。

    苏刃想了想,也觉着有些道理。

    “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她便是,对了,在侯府的这些日子,我要同沈桉一起住,管家就不必再费心寻房子了。”

    苏刃态度强硬,管家却状着胆子问道:“您与八小姐一起……这怕是……莫非您与她……”

    见状,苏刃一脸不耐烦:“我同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还想问什么?”

    管家:“……”

    苏刃:“没有了?那你可以走了。”

    管家走了。

    冷风吹着院落里孤零零的柏树残枝,“砰”地一声,药箱紧靠着院墙放了下来,苏刃仰头喝下一口酒,这才回头,看向新支起的那片窗棂。

    “苏刃,好久不见了。”

    门开了,走出屋子来的,不是歌女柳氏,不是妾室柳姨娘,是柳云酥,医女柳云酥。

    “好久不见,云酥。”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苏刃道:“你有了孩子,别点这么重的香。”

    她为人粗糙,难得有这样温柔耐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