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21.第 21 章
    太阳依旧不肯出来,屋内昏沉沉的,可突如其来的一道推门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他的声音,亦晴朗了这沉闷的天气。

    众人皆沉默了。

    宁安正捧了新换的茶盏站在公主身后,她紧紧捏着手中的青花托盘,沉重的托盘压得她胸中气阻,鼻尖酸涩。

    许是月份大了的缘故,李氏觉得自己的肚子嵌在身上,将她每一寸肌肤拖着往下坠,这样的感觉叫她烦躁。

    “呦?”

    她气上了头,也不顾公主在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嘲讽:“我道七弟今日怎么跟转了性子似的来我院前,原来是特意等待八妹妹的,我倒不知你与八妹如此亲厚,方才还拉着她走了,此举,倒是我无趣了呢。”

    公主一向是个平和的,又见她怀着孩子,不忍苛责,只劝解了几句。

    “你素来脾性急躁,平日里多口舌是非便罢了,切记在孕中千万不可动气伤身,要当心身子,明白了?”

    说完,公主将拿在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力道不小,险些将上面的茶盖抖落了。

    看公主动怒,李氏也不敢再造次,她低着头:“是,母亲教训得是,方才是儿媳莽撞了。”

    这时,她听见沈砚大步而来,走到公主身后,柔声道:“宁安,退下吧!”

    李氏又听到宁安放下茶盏,疾步离去的声音,她依旧低着头,只觉憋得慌。

    借着余光,她看向身侧的沈桉。

    沈桉在府中一向乖巧,竟为了沈砚公然同自己作对,真是……没有爵位的沈砚,在她眼里,她不会以为是什么大靠山吧,竟上赶着巴结了!

    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真真小家子气。

    “母亲近日腰还痛吗,儿子日日为您揉肩揉背,可还觉得好些?”沈砚的声音轻轻,仿佛是凑在公主耳边说的,落入他人眼中,自是十分体贴孝顺的。

    “嗯。”公主松了脊背,闭眼靠在檀木椅子上,神情安祥,“对了,我见你平日和桉桉并不亲近,今日何故特意等她,可是有什么要事?”

    待茶水的温度渐渐低了,沈桉才捧着,在阴冷的天气里感受这为数不多的温暖。

    听了公主的话,她也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看向正为公主揉肩捏背的沈砚。

    其实沈桉心里清楚,他定是为着弟弟的事情,特意来等候自己的,他怕她担心。

    可不知为何,她想要亲耳听听他的理由。

    另一边,沈砚手底下动作不停,听了母亲的话,他神情更显柔和,对上她的眼神,眉角轻挑,轻声道:“若有事才等候,岂非太过功利?”

    他没有多说,而言外之意,那样明显。

    他确实特意等她,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没有事便不能等吗,他们之间关系亲密,自然,时时刻刻都可以等的。

    这样的话,让手中的茶水,分外地暖。

    沈桉觉得,她捧着满满一碗幸福。

    “你说的是,看来母亲平日里叫你多疼你八妹妹的话,你是听进去了。”公主心里满意,顿时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她拉着沈砚的手,絮絮叨叨地,“话说回来,你也别光顾着关心我腰疼不疼,平日里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了吗?”

    沈砚点头:“母亲说的是。”

    他今日的紫色衣袍,显得肌肤比平日里还白了几分,沈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被公主抚着的手上,她心里想着自己昨晚牵着这双手,低声下气地哄他的情景。

    她的手,不柔软,颈纹遍布,许是从前干了太多粗活的缘故,到了侯府这些日子都还未养好,她抚上他的手的瞬间,便觉得他的手又温暖、又柔软。

    昨晚光线太暗,那手又藏在袖中看不分明,而如今被公主一边捧着一边上下摩挲的时候,沈桉却发现,那上面布着大大小小的硬茧,一点儿也不光滑,这,应是他长年练剑,上场杀敌留下的印迹。

    她想,她应多牵一点儿时间,如若那样,她便能察觉到温暖,也能看清那温暖下的不平坦之处,正如他坎坷不平的来时路。

    “没想到,七弟竟这样听母亲的话,对八妹妹颇为关照呢!”

    李氏笑着,她起身了,挺着大肚子不能久坐,她要回屋好好睡一觉,平一平这满腔的怒气。

    “母亲,儿媳告辞。”

    “嗯,路上小心。”

    公主抬了一下头,很快将眼皮垂下去了:“你们也各自去做事吧,桉桉要听言先生的课,砚儿也才刚下朝,还有得忙呢!去吧去吧,让我一人歇歇。”

    沈砚拱手:“母亲多注意身体,午时我再来看您。”

    他们一同从公主院里出来,才恍然察觉天光不知何时变得更亮了起来,马儿停留在原地,被缰绳拴在院门口的一株杨树上。

    见了沈砚,它不耐烦地动了动后蹄,神情疲惫。

    “哥哥今日怎么骑马过来了?”

    沈桉走在前面,自然抢先一步看到了那马,她直觉那是沈砚的马儿,固然那马,同哥哥的气质仿佛并不相像。

    沈砚随着,他看着沈桉来到马儿前,于是默不作声地拉着缰绳,轻声道:“刚下朝。”

    沈桉:“嗯。”

    她沉思着。

    平日里,七哥哥都下了朝才向母亲请安的,这并不是稀奇的事情,稀奇的是,今日他下朝后也是骑着马来的,如此急匆匆地赶来,莫非是为在公主院前特意等待谁?

    事实摆在眼前,可他避重就轻,沈桉亦只好装作不知情。

    沈砚:“桉桉。”

    他却突然开口。

    沈桉:“嗯?”

    听到这个称呼,沈桉有些猝不及防,显然,她不适应,尤其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

    沈砚:“你今日如此,三嫂定恨极了你。”

    说着,她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紧张着她的回答。

    “你既然决定求助三嫂,为何在此事上违逆她呢?”

    他的手,错落在枯萎的杨树枝叶间,瘦削,布满了茧,好看,握着却是温暖的。

    沈桉轻轻抚着马儿的头颅,她反问:“你以为我会求助三嫂?”

    沈砚:“难道不是?”

    沈桉抬头看他,险些被他的反应逗笑:“若是我求了她呢,你当如何?”

    她有心想要逗一逗这位哥哥。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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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她的问题,沈砚点了点头,口里却道:“我不许。”

    沈桉:“你吃醋了?”

    说完,她才自知失言,原本就低了他一头,一害羞,便垂得更低。

    沈砚笑了,他别过了头,留她一人捱了这一段窘迫的时间,趁此机会,他解开了这马儿的缰绳,马儿走动的瞬间,从杨树上落下几片叶子来,顿时,他看不见女子绯红的脸庞了。

    他牵着马儿,伸手去牵她,将她的掌心摁在那绳子上面,柔声道:“它脾气很好,就是不大理人。”

    待她的手捉上了绳子时,他立刻松开了。

    沈桉害羞了一会儿,便也不害羞了,她一边抚着马儿,一边牵着它,他们一路走着,春桃跟在后面。

    长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应是早就听说了沈桉得罪三夫人的事情,许是心里觉得沈桉不识时务,只一个劲儿鄙夷,却忽略了二人过于亲密的事实。

    马儿却乖得很,这叫沈桉心情大好,也无暇去看别人的眼色了。

    此前看它神情顽劣,只当是不好驯服的,不想竟如此温驯,沈桉觉着它定是被自己的威势震慑住了,心里便一阵自豪。

    她偏头,头上的玉钗恰好打在他脖颈:“哥哥,它叫什么?”

    沈砚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噎住了:“这……”

    沈桉:“嗯?有何说不出口?”

    很难听吗?

    她又不嫌弃。

    沈砚:“无名。”

    沈桉:“没有名字?”

    沈砚:“……”

    半晌后,他无奈地应了一声:“嗯。”

    听了他的话,沈桉不自觉地停了脚步。顿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撞上自己头部,温热的气息打在头顶,沈桉后知后觉,那是他的胸。

    硕大,冷硬。

    沈砚被她的动作惊到,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肩:“怎么?”

    他紧张,她发现什么了?

    谁知沈桉却答道:“我想为它起个名字。”

    沈砚:“嗯。”

    他求之不得。

    他正欣喜着,却听她说道:“等我想好了,便告诉哥哥好不好。”

    沈砚:“一日。”

    沈桉:“嗯?”

    他这是何意?

    沈砚将她的指头掰起来:“一日之后,我就要。”

    因着他明日还想要见面,名字,不过是个借口。

    很快到了院门口,从门缝里看到言先生的瞬间,沈桉的大好心情瞬间紧张起来,她颓丧地松开绳子,哎,这个言先生,总凶巴巴的,还老是告状,她实在有些后怕。

    不说文人最是温润有礼,怎么言先生除了一身才学,还长了一身怪脾气?

    看她情绪变化这么大,沈砚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沈桉看着沈砚,又看看言先生,觉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若是七哥哥做了她的老师,定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在她的记忆里,七哥哥,是最温柔平和的。

    只可惜,很快,她的这个念头就要被打翻了。

    原来不论是谁,只要做了老师,都会被学生气得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