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金山,一抹橘色映在她瘦小却坚实的背影上,那背影剧烈抖动着,在这并不寒冷的天气里。
在他下定决心安慰的时候,却看见那背影起身了。
沈桉背对着他进了屋。
一阵情绪宣泄过后,她开始理智起来,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借着弟弟沉睡的间隙,沈桉将此事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
同她们有过节的、又同时出现在流胭阁的人,侯爷算一个、三公子算一个、柳氏算一个、七哥哥……也勉强算上。
究竟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还是……合谋呢?
“七公子,七公子,太医请来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阿顺带着太医回来了!沈桉忙向外扑去,仿佛在外面的才是自己的亲弟弟。
到了秋日,七哥哥的房里早早地安上了厚厚的暖帘,她才奔到帘子前面,便看见一双有力的手将灰色的帘子整个掀起,那人的手停在她头上,而沈桉的身子,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来人的胸膛。
那人怔住了,却很快反应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抵在身后的三级石阶上面,很容易稳住了身子,这才低头,看向了罪魁祸首。
她并未抬头,却察觉到来人困惑的神情,可此时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推开那人朝外跑去。
只见男子一个趔趄,被推搡得转了身子,直直撞向一旁的书架,于是头顶上的羽冠便剧烈地动了下,险些歪了。
“她人在哪里?”
只见一位带着药箱、一袭红衣的英气女子随着阿顺从门外进来了,来人声音爽利,脚下的步伐,急促却不紊乱。
“还好有你在,他如今情况很不好,我真不知该如何了……”沈桉迎了上去,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水此刻又涌了上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
那女子打断她的话,麻利地搁下药箱,从箱中拿出诊巾同义诊的针囊来,从深红色的腰带上扯下一个酒壶交给沈桉,语气冰冷:“你去为我斟一壶酒来。”
沈桉点头:“好。”
她拿着酒壶出去了,将自己座下的武陵香拆开,顷刻间,一股新鲜的桃香气味混着酒味涌入她的鼻腔,许是很久没有喝过的缘故,沈桉觉得眼前的武陵香,比她中秋夜那晚喝过的还要好闻。
于是她不自觉地看向了这酒的主人。
嗯?人呢?
院落中,早已不见了沈砚的身影。
沈桉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己所撞的人,她突然想起,在她撞向那人的时候,似乎有一抹淡淡的茶香,沉静安稳的气味……那是他,是他身上惯有的香味!
然后……她一把将他拎开了,帘子坠落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他被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完蛋。
她心想。
酒壶装满了,她战战兢兢地端着进去了,果然看见沈砚的脸沉着脸,冷得要结冰了,其实哪怕不看他,沈桉也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已然降到了极点。
“怎么了?”女子不耐烦地伸手,“酒给我,我刚给他服了药,如今已无事了。”
沈桉忙交给她,仿佛有一颗磁石将她吸到了床边,沈桉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所幸,所幸……”
“沈桉,这是我的令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自己来宫中找我,就不必麻烦别人了!”仰头饮下一口酒,苏刃起身拱手,“副统领别来无恙,我乃大雍朝太医院正六品左院使苏刃,亦是沈桉的至交好友。”
沈砚点头,回礼:“从前见过,今日多谢苏太医。”
苏刃:“人治好了,明日我再来,告辞。”
她去如疾风,不带丝毫犹豫,沉重的药箱挎在背上,恍如一把长剑,自带摄人的气势。
见苏刃走了,沈砚冷冷地挥手:“出去。”
沈桉自知有愧,她刚想滚了,却见阿顺点头道:“是,公子,属下遵命!”
说完,阿顺便扯着大满一齐退下了,并关好了房门。
于是,屋内便剩下他们二人了。
沈桉依旧记得她初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日,她大病初愈,带着两只小棉袄,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两人搁了十万八千里远。
而如今,他就站在她眼前,他高出半个头,温热的气息恰好打在她的头顶,却带着丝丝怒意,恰如他此刻的眼神,沈桉没有抬头,可她大约也是猜得出的。
他此举,是定要向她讨个说法的,沈砚知道今日这一遭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她低着头,鼓足勇气开口:“七哥哥……”
“桉桉。”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桉桉?
沈桉一时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豆糕还是米糕故意捣乱来着,她看向鸟架,却看见两只鹦鹉的神情,同她一样地错愕。
不是它们,是沈砚,他当真这么叫自己了!这是第二遭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她好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有些心酸。
他这样叫她,是因为生气吗,气她撞了他也没有理会,气她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弟弟。
于是,她噙了一眼汪的泪水,看向他:“七哥哥生气了?”
沈砚:“并非。”
她不信:“当时事态紧急,我不是要故意撞哥哥的,你身上可受了什么伤……”说着,她便拉住他的衣袖,从长长的袖口里面找到他的双手,紧紧地拉住了。
沈砚见挣脱不得,也就放弃了,任这温暖柔软的小手牵着自己。
沈桉继续追问:“哥哥身上可受了什么伤?”
沈砚无奈:“我不是气这个。”
听了他的话,沈桉越发不解,不气这个,她可还做了什么?
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她心中的愧意便减了几分,拉着手的力道便松了几分,霎那间,对方的手掌却结结实实地覆了上来。
沈砚将握着的手往上提起,向后推去,于是女子的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面,两只手被反握着,扣在了头顶上方,结实的臂膀,让她落入了他臂弯里面。
他紧紧靠着她,低头,逼问似的:“你说,你为何要将我给你的酒,送于他人?”
酒,莫非他说得是那几坛武陵香?她给了苏刃,他生气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事。
她抬头,语气不觉带了些辩解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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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我自幼……”
“是谁都不行。”他冷冷地打断。
“也就一壶……”她继续辩解。
“一滴都不行。”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将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控制住,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脸,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誓要她记住今日的教训不可:“记住了?哥哥送你的东西,不许给别人。”
而事实是,他不过是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而已。
沈桉不解,送了她,那就是她的,怎么她还不能自由支配了?
可看着他如此气恼,她只能口是心非道:“是,桉桉知错了,方才不该把酒送给别人,日后再也不会了。”
沈砚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
他猝不及防地松手,那双细长的手臂,便落在了他肩膀上,沈砚双手拦过她的腰,借着这股力量狠狠抱住了她。
他眼眸酸涩,说话时,语气也变得嘶哑起来:“哥哥不该对你生气。”
他倒是对自己认起错来了,沈桉正诧异着,却又听见他说:“看你为了弟弟那么伤心,哥哥非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同你置气,是哥哥不好。”
温暖的话在耳边,温暖的心靠在一起。
夕阳已落了下去,月亮还未升起来,因而当温暖的、冰冷的气息都散去的时候,她此刻唯一感觉到的,就是耳边跳动着的那颗心脏,它越来越快了。
“谢谢哥哥这样关心我。”
沈桉说道,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那样地烫嘴。
于是,她也更紧地抱了他,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以后哥哥给我的东西,桉桉不给别人,可好?”
“嗯。”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满足极了。
“弟弟已经无事了,你不要太伤心。”他轻抚着她的脸,“事情发生在我这里,我定为你调查清楚。”
闻言,沈桉摇头,满脸坚定:“不,此事我想要自己去调查,若,若是我遇到什么困难,再来向哥哥求助可好?”
“好。”
听她这样说,沈砚很开心,她终于也学会拒绝别人了。
二人紧紧相拥着,突然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哥哥。”
“嗯?”
“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闻言,沈砚沉思片刻,才朗声道:“我的妹妹,是这世间绝顶好绝顶好的女子。”
此时的她还未听懂他的暗示,只觉是兄妹情深,她正为自己得到了这难得的情意而幸福着,她很恨不得拿个什么将这一刻永远记录下来。
可惜她不会编话本。
“不是的,哥哥。”她反驳。
她今日真的很喜欢反驳。
沈砚也不恼,他低头,想要听她的答案:“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能互相心疼,所以你待我好,我也应该待你好,我们的在意,是相互的。”她展了眉眼,抬手抚上他的心口,“这跟好不好没有关系,哥哥,只有你知道,沈桉并非完美。”
她是一朵带了刺的花。
沈砚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愧意如夏日的暑气肆意生长,很快填满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