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9. 第 9 章
    初阳茫茫,晨露渐散。

    正院内有一别苑,里面并列五间厢房,入了苑,遥遥望见一棵高耸得仿佛入了云的大柏树,越过柏树,却见一个干净光滑的小木桥,有曲径通幽之感,开了一半的窗前传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语句杂碎,文理不通,听得倒有趣味。

    靠近左右院墙的两角,冒出新种的几条竹笋,为灰白色的院落增添了一抹绿色。

    这便是沈砚的院子,平日里,是极安静的,此刻却响起一连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听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又柔又实在的动静,他直觉是个女子。

    他料想,应是赵婆婆来回禀沈桉的病情了。

    沈砚没有抬头,双耳却留神了起来。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吱哑——”

    年久失修的雕竹楠木门被猝不及防推开,他神情一紧,手边的书页便跟着抖动。

    这个赵婆婆,真是不像话,进来也不知敲门,可她平日里来都是敲门的。

    他直觉来的是别人。

    这个“别人”,若不是他在意的,如此不讲礼数,他非好好骂她一顿,赶出去不可!

    若是,那,那就算了。

    毕竟巴不得她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沈砚轻轻地“咳”了一声,声线低沉魅惑。

    打开门,来人似乎有些诧异,她躲在门口,将刚露出来的朝阳挡在身后,却也再没前进。

    沈砚知道此时再不抬头,就显得自己过于装了。

    他将手边的书放下,重量落在素面的梨花木案上,发出短促的一声撞响。

    可见,不但手抖,而且很急地想要知道来的是谁。

    是不是自己在意的那个。

    这个人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沈砚一眼看出她新穿的桃红绣花襦裙,那料子,是母亲几日前赏的。

    倒也不必看脸。

    那日早上,她让他完完整整地瞧了一遍自己。

    江南女子自有一番韵味,人面桃花,那些胭脂俗粉涂在她脸上,只是点缀罢了,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这样瞧着他,一刻也不曾移开,看得人心要化了。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杏花眼”的意蕴,原来是字面意思,她莞尔一笑,满堂春开。

    他虽以花喻人,心里却觉得,她比母亲房中的那盆鹤望兰,更娇艳许多。

    他见过她很多时候,最素的时候、最清淡简单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

    同病相怜,于是心生怜悯,将她带入侯府,想要她过得好一些。

    可沈砚却觉得,她最真实的时候,不是对待长辈柔顺乖巧的庶出小姐,不是面对仇人手起刀落的利落果断,而是无忧无虑,想笑便笑,在无人驻足的角落,做一朵盛放的花。

    那一刻起,他决心守护这朵花了。

    若花不曾对他有情,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谁让自己曾做了这样荒谬的决定,定要收她做妹妹呢?

    他的眼角有些松动,神情却坚毅起来,双手抓着身上的衣袍,将明眸涌动的情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许是在暖阳里走得久了,刚打开门,便被屋里一抹清凉的气息浸入肌肤,少女轻轻地“咳”了一声。

    沈砚瞬间回神。

    她来找他,本该要先开口的,可沈砚不能欺负生了病的人。

    他斟酌着字句开口:“原来是八妹妹,身子如何了?”

    刚说完,沈砚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奔主题啊,不要做点铺垫什么的吗?

    话都说出去了,便算了吧。

    于是他垂下眸子,等待着她的答复。

    晴光浅浅,柔柔地铺洒在沈砚背上,打开门的一瞬间,少女只觉得冷意扑面而来。

    人冷,住得屋子也冷,屋里连一个照顾起居的丫鬟都没有。

    于是她不敢进去了。

    虽说有兄妹的情分在,可毕竟男女有别,她那日欣喜地忘了情,说要将两只小棉袄送到他屋里,沈砚竟然答应了,现在想来,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这时,他的问候轻轻地、淡淡地落入她耳中。

    沈桉出神,忙回道:“已好多了,多谢哥哥关心,也谢谢哥哥昨日为我请了郎中,妹妹感激不尽。”

    嘶哑的声音暴露了她的实情,女子刚说完,一抹红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烧起来了,马上要炸掉。

    沈砚无言。

    嗓子哑成这样,还说快好了,那什么叫不好。

    就知道骗他,不但骗他,连道谢都像打了草稿似的。

    她平日里说话就这么机械,对他,对母亲,他早已习惯了。

    很多次,他很想看看她的笑,不加任何掩饰的、开怀的笑。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只有走到她心里的人才能得到的殊荣。

    外面的阳关真好,沈砚借着那光,暗暗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屋内漆黑,沈桉自然看不清继兄的表情,只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诡异。

    沈砚:“听妹妹的声音,病是好了,还需好好调养,不可过于劳累。”

    沈桉惊了,无言半晌,他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她不得不下了。

    沈桉:“是,多谢哥哥关心。”

    沈砚自己听这句话,听得脑袋快要生茧子了。

    生气。

    你就没有别的话说?再这样,我不要你给我家豆糕米糕做的衣服了!

    罢了罢了,她都生病了,你这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传出声音:“外面站着冷,妹妹进来坐吧。”

    侯府里,大家都喊她“桉桉”,沈砚暂时还叫不出口,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怕自己多想。

    沈桉:“……”

    究竟是屋里冷,还是屋外冷,你心里没点数?

    似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沈砚高喝:“阿顺,带四个火盆过来!”

    从右角的偏房里露出一个脑袋答应了一声:“好嘞,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

    沈砚哑然,四个?这是为她准备的吗?

    倒,倒也用不了那么多。

    四个火盆,要把两人都蒸熟的节奏。

    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这时,黑黝黝的屋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进来吧。”

    她少不得答应了。

    跨步入了里面,寒意如同挥不散的水雾,一股脑儿向她袭来,高烧过后的女子有些禁不住,没注意打了个寒战。

    还好那位名唤作阿顺的,很快将火盆端来了。

    沈砚双手放在座位底下,目不斜视地望着眼前的书籍,听见响动,抬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妹妹坐吧!”说着给阿顺使了个眼色。

    伶俐的小厮会意,很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

    阿顺恭恭敬敬地将手炉递给沈桉,一脸委屈:“八小姐,公子听说您病了,早早地让我备好了手炉给您送去,谁知事情多就耽误了,公子还说要罚我呢,您替我给公子求求情吧!”

    沈桉抬头,果然看见继兄的脸黑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沈桉忙道:“哥哥,阿顺毕竟不是女孩子,难免会有个粗心大意的,他做的这个手炉,精致暖和,妹妹很喜欢,看在他对您吩咐的事情如此上心的份儿上,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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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砚无言。

    他更气了!

    对他,永远是那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如今竟为了小厮如此诚心诚意地向他求情。

    气死了,真的气死了。

    沈桉察觉到了这冷寂的氛围,她困惑,她苦恼。

    她说得哪里不对?

    没有吧!

    她才是当事人,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他气个什么劲儿?

    哦,应是觉得自己欠他一个道谢,这个男人,真是每次做了好事都要留名,生怕别人不知道。

    心里笑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道:“手炉的事情,哥哥费心了,谢谢哥哥。”

    沈砚麻木。

    手下的袍子若是玉石,早就被他捏碎了。

    可看着,她一身轻衣,薄唇惨淡无色,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尚在病中的人,哪里想得了这些呢,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没好,走了这么老远来看自己,他该高兴才是。

    说明这个妹妹,哪怕在病中,还是记挂着自己的。

    臆想了片刻,他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另一半转移到了身旁侍立的阿顺身上。

    他沉声道:“既然八小姐为你求情,本公子今日便不惩戒你,日后不可再犯,下去吧!”

    若是还有下次,你等着的。

    他恨恨地想。

    沈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抬头时,却见沈砚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中的两只小棉袄看。

    她忙道:“对了,七哥哥,这是我给两个小鹦鹉做的小棉袄,妹妹想着,入秋了,自然该穿暖和一些,于是绣了这个,针线活粗鄙,还望哥哥不嫌弃。”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沈砚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只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东西看。

    说做得不好的,那自然是谦辞,她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才绣出来这两件精巧细致的衣物,由不得他不喜欢。

    若他不喜欢,她就拿回去戴在自己手上,左手套一个,右手套一个。

    这可都是上好的料子,戴在手上,不知多暖和呢!

    沈桉突然间不想给了。

    七公子却淡淡地伸手:“妹妹手很巧,做的衣服也好看,既带来了,那便劳烦妹妹给它们穿上吧!”

    她房里寂静,来这里听听鸟儿的叫声,兴许心情会好一些。

    闻言,沈桉忙答应着起身,走向窗前的鹦鹉架。

    “这两只鹦鹉本是一对,其中一只因为贪吃,来了我的房中便不肯走了,另一只见拗不过,便也留了下来,它们喜欢吃我房中的糕点,所以我为它们取名为米糕和豆糕。”

    面前的书许久没有翻动了,太阳渐渐升起,坐落在明媚的光影下的男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沈桉点头:所以呢?

    沈砚抬头,神情复杂。

    就在这时,本就叽叽喳喳吵闹的两小只,看着面前娇而不妖的女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其中一只问:“你是谁?”

    沈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沈砚:“它听得懂人话。”

    沈桉乖乖地“嗯”了一声:“我叫沈桉。”

    那一只又开始叫了:“沈桉,沈桉,沈桉,桉桉!”

    “公子叫桉桉!”另一只迫不及待地附和着,“桉桉,桉桉,桉桉!”

    听着鹦鹉叽叽喳喳的叫声,沈桉的心“咯噔”了一下。

    俗话说,抬头欲说心中事,鹦鹉跟前不敢言,七哥哥即便宠爱着两只鹦鹉,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啊!

    再说了,他从未叫过自己桉桉,从来都是唤“妹妹”或“八妹妹”的。

    沈桉不解地望向坐在自己身后的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