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落在坐立的男子身上,少了几分冷冽气息,多了些暖意。
听着鹦鹉叽叽喳喳的叫声,沈砚心乱如麻。
此时此刻,尚未经历情事的女子眼底漫着疑问,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沈砚顿觉自己的面子仿佛窗棂间游走的落叶,掉得一点都没了。
他重又轻咳一声,警告似的:“你们两个再多话,就没有新衣服穿了。”
沈砚说得对,这两只鹦鹉果真听得懂人话,听说有新衣服,扑腾着双翅,激动得不得了:“新衣服,新衣服,新衣服!”
沈砚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庶妹。
他看到她眼底漫着疑问。
他耳垂通红,窘迫地转了头。
她果然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明白好,就,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觉得自己双手汗津津的。
于是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是前几日母亲来,言语间提起妹妹,寥寥几句,谁知就被这两个耳尖的家伙听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有些弱,倒也平稳。
应是没有怀疑。
他捏着衣袍的双手才慢慢地松了。
沈桉:“母亲向来关爱我,妹妹知道的。”
沈砚偏着头,感觉自己的脖子僵住了,酸了。
母亲的关爱就记得,那他呢?
罢了罢了,她都生病了……
好熟悉的流程。
他敏锐地听着,沈桉给两个小家伙穿上了小棉袄,它们平日里闹腾得唤,除了沈砚,谁碰啄谁,今日却乖得很。
鹦鹉喜欢新奇好看的东西。
人也一样。
“谢谢桉桉,谢谢桉桉,新衣服好,好看,太好看啦,和桉桉一样好看!”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说得乱七八糟。
沈砚俊脸一黑,差点成了脸瘫。
把你们的鸟嘴闭上。
他在房里几乎不说这些事,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听了去的?
听便听了,还大肆宣扬。
会说话了不起?
他气得胸疼。
转头时,却看见被夸得不好意思的少女,双颊染上了些淡淡的绯红。
一时间,整个屋都亮了。
沈桉回头,只见继兄无言,平静如水的眸子沉沉地盯着自己,仿佛藏了无数的心事。
侯府嫡子,皇亲贵胄,禁卫军统帅,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他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疑虑和担忧,也属正常。
只是这每一件,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这样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呢?
“咳。”
她又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沈砚的神情落了下去,落到地上。
地有什么好看?
哦,原来是丢了一地的脸。
就算是喜欢,也不能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啊!
沈桉:“哥哥。”
突然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沈砚感觉自己耳朵一酥。
真甜,真好听。
哪怕嗓子哑了,也还是好听。
沈砚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妹妹有什么想说?”
他渴望着她再说几句暖人的话。
沈桉:“昨日您替我请郎中,真是破费了。”
哦。
沈砚眼底的光散了。
沈桉压根没察觉到他情绪中的明暗起伏,只顾说自己想说的:“妹妹几日前出了点意外,银钱不够了,好在马上就是中秋,我做些绣品托人去卖,应该能赚点钱回来,等银子攒够了,妹妹就托春桃给哥哥送来。”
沈砚点点头。
原来是这事。
他又不缺银子,再说,哥哥为妹妹花钱天经地义,怎么连这个也要计较?
他想说算了。
可沈桉的性子,倔得很,她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沈砚:“嗯。”
两个人,远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他要藏着自己那点别样的情愫,就不得不答应了她。
哪怕心底觉得,自己为她花钱,是天经地义的。
沈桉却还觉着不够,她步步紧逼:“麻烦哥哥说个数,妹妹好下去准备。”
她越来越觉得,今日的七哥哥有些异样,说话做事磨磨唧唧的,就好像,好像拖着她不让离开似的。
这不行。
她要上课,要赚钱,要照顾自己和弟弟,她很忙的!
于是沈桉急着要走了。
沈砚迟疑着,盘算着。
那日是急诊,郎中怎么都不肯来的,他付了五百两后,老杏林松口了。
看她等得急,沈砚索性大减:“妹妹,昨日不过花了五十两银子而已,妹妹若执意要还,等病好了以后吧,事出从急,哥哥照顾妹妹本就天经地义,妹妹不要心怀愧疚。”
这是真心话。
不知沈桉感动了没有,沈砚要自我感动了。
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哪里能找见他如此体贴人心的哥哥!
既尊重了她的选择,又尽了做哥哥的本分。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再晚一点,就要笑出声来了。
这话落在沈桉眼中,却是晴天霹雳!
五十两!
她如今手上只有五两啊!
在巨额欠债的催动下,沈桉此刻事业心爆棚。
看着少女渐渐失了血色的双唇,沈砚不解:这是说多了?
细看女子的神情,他叹息,还是说多了。
正懊悔着,却见沈桉下定了决心似的回道:“多谢哥哥关心,妹妹一定尽快攒齐,给哥哥送来。”
沈砚无言。
他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倒像是和他唱反调。
他说不急,她说尽快。
再加上“多谢哥哥”的固定话术,沈砚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痒,想了一想,原来是要生茧了。
沈桉:“那妹妹走了,多谢哥哥。”
沈砚:“好。”
缓慢而轻巧的脚步声,踏过满院的枫叶和落花,远去了,留下了一路的清香气息。
从别苑出来,温润的暖阳将她揽入怀中,脑袋还又痛又昏,身上心里却是暖和的。
被这份温暖裹挟着,她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踢石子的声响。
她回首,阿顺正远远地跟着她。
沈桉:“阿顺,你跟着我做什么?”
阿顺停住,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公子担心您,让我偷偷护送八小姐回去,没想到被小姐发现了。”
沈桉差点笑出声来。
她想说不用了。
没那么娇气。
似是预料到她会拒绝,阿顺忙哀求道:“小姐千万别让我回去,不然公子知道我把事情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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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罚我的!”
沈桉点点头:“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我给你点银钱,你去玩一会,再回去,他就不会知道了!”
一听说有钱花,小厮瞬间忘了自己的任务和使命,连声答应:“好哇好哇,多谢小姐!”
他接了一百文钱,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沈桉点点头,内心很满意。
事已至此,除了那五十两银子,终于不再欠他什么了。
沈桉平生最怕欠别人东西,这世人的种种好处,都是标好了价格的,钱,反而成了最好还的东西。
若一开始划清了界限,日后就不再有纠缠。
她仿佛卸掉了千斤担子,大步流星地朝东跨院走去,打算去看看弟弟。
春桃是个机灵的,昨日求助的时候特意越过了弟弟,是心里明白弟弟无权无势,要他知道自己发烧的事情,不过是徒增担心罢了。
她进了门,细细打量起这院里的陈设来。
跨院宽阔,光秃秃的梨树下放着几把檀木椅子,光滑的井台上,放着刚描摹好的几页书法字,远远望去,笔力不足,飘逸有余。
进了屋,她的视野便被一满墙的古书占满了。
工整干净的书案上,放着弟弟素日最爱的几本诗集,一盏白蜡,静静地放在一旁,透过屏风,沉香缭绕,沉静安神。
听到响动,沈峦抬头,眼底露出欣喜:“姐姐来了,今日言先生见你不在,还向我问起你的情况,姐姐今日怎么告假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沈桉笑着摇摇头:“姐姐身体好着呢,倒是你,没有水土不服吧?”
沈峦也笑着摇摇头。
沈桉察觉到他神情的异样,她伸手抚上弟弟的额,温度竟比自己的手还烫。
沈桉苦笑,他们不愧是亲姐弟,连病都生到一块儿去了。
她无奈又急切地嗔怪:“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你就这么爱这些书?”
她远远地望去,弟弟刚合上的那本正是言先生一早就交代的《蒙求》。
她忙叫赵婆婆回禀侯爷,说了弟弟生病的事情,好歹是侯府中正经的九公子,又喜读书识字的,万一日后考取个进士什么的,光宗耀祖啊!侯爷果然挂心,从宫中请了太医来好生检查着,到午膳的时候,还亲自来询问病情,并说了些不可劳累过度的废话。
兰姨娘住得最近,见了侯爷,只是告罪:“竟没发现九公子生病的事情,是妾身失职。”
侯爷看也不看她:“兰姨娘,九公子住在跨院孤苦无依的,你什么事都要关照着些,这样,为了小惩大诫,扣你半个月的月钱算了。”
说完,不等兰姨娘解释,他便跨着步走了。
沈桉回头,看见兰姨娘抹着泪进屋了。
她是无妄之灾。
侯爷走后,秦姨娘、花姨娘,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都来看望了。
一时间,将沈峦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送了各种各样补身体的好东西。
沈砚却没有来。
人头攒动,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沈桉走出来,看到井台上散落的书法,墨汁已然干了。
这里的阳光真好。
她突然想起,在沈砚房中,艳阳从窗棂间打下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地叫着,“桉桉,桉桉!”
坐立的男子,少了冷冽,多了暖意。
这份暖意,她如今才回味过来。
或许她欠他的,远不止那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