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8. 第 8 章
    快到中秋,天气渐渐地转凉了。

    夜深人静,月色从漏了一半的窗棂间溜了进来,映得女子的眼眸清凉如水,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是两个小巧的丝棉袄,为了做好这两个棉袄,她特意从弟弟带来的绣品中好生翻找,终于从杂乱的絮料中找出来一些上好的云锦,内衬用的是真丝充盈,穿起来定是既轻盈又好看的。

    轻抚着面前的绣物,沈桉陷入了遐想。

    听说沈砚房中的两只小鹦鹉,每日叽叽喳喳的,见过的人都说聪明,看他如此沉静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是不喜喧闹的。

    还是因为平日里太过安静,所以买几只鹦鹉吵吵自己呢?

    目光遥遥落入远处,隔壁房也是安静的,柳氏也有一段日子未曾见过侯爷了,除了每日请安的时候。

    说到侯爷……

    不知为何,侯爷近日待自己怪怪的,每每见了沈桉,总挑着错处说,那神色,倒仿佛积蓄了许多不满似的。

    沈桉回想着。

    名义上侯爷是她的父亲,侯爷教训她,她答应着便是,只是到了周围无人,独自沉思的时候,心中总会冒出许多问号来。

    侯爷说了她那么多错处,沈桉也不知道她究竟错在了哪里。

    有一次,他竟然责怪自己平日里吃得太多了。

    难道偌大的靖安侯府,养不下她一个小女子?

    她吃饭的时候侯爷也不在桌前呐,他是如何断定的呢?

    摸摸自己日益饱满起来的小脸,沈桉倒觉得挺好。

    她太瘦了,稍微吃一点好东西脸蛋便充盈起来,看着有生气了,侯爷才一眼看出来。

    在沈桉看来,能吃是好事。

    只这一件,沈桉便隐隐觉得,侯爷对自己不满,不止在吃饭上面。

    天气多变,她这几日也犯了咳疾,许是病中多思的缘故,渐渐地,沈桉觉得周围好吵好吵,仿佛有无数小鬼在她脑海里跳动着,挣扎着,将自己每时每刻的心思叽里呱啦地说出来。

    沈桉觉得自己的脑袋痛极了,仿佛有千万根针从自己的额间硬生生地扎进去。

    她强撑着,将小棉袄的最后几针补完了。

    春桃捧着火盆从屋外走了进来:“小姐怎么还不睡,明日还要去书房读书呢!”

    沈桉没有应。

    头疼,晕,不想说话。

    春桃的话,仿佛从天边飘过来一样,遥遥无边。

    看沈桉这个样子,春桃倏地跑了过来,扶住她的瞬间便被她周身的滚烫温度惊到了:“小姐,你发烧这么严重,赵婆婆,赵婆婆你快来!”

    “哎哎哎,怎么了?”赵婆婆连连答应着,人已走到了门口。

    推开门,只见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过春桃,桌前的八小姐气若游丝,沉沉地倒在桌上,面色惨白。

    赵婆婆:“这是发高烧了啊,快,快去熬药,我去叫侯爷请太医过来!”

    她急急忙忙地回了侯爷去。

    春桃抚着沈桉的脑袋,将她抬到了床上,褪去她的外衣,只留下了一层薄裙,她一边为小姐摊被,一边忙叫小丫鬟将草药拿去熬了。

    “麻溜的,八小姐可等不起了!”

    她急急地说,两个做杂事的小丫鬟忙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不多时,赵婆婆便复命回来了。

    进了门,她动作踌躇,表情为难:“侯爷正在花姨娘房里歇着呢,听了八小姐高烧的消息,花姨娘只淡淡地来了一‘发烧又死不了人,何必这样慌慌张张的,扰人好梦!’,侯爷便撒手不管了。”

    她无奈,自己只是个下人婆子,即便被公主赋予了管家的权力,大事却做不得主。

    听了这话,春桃便骂:“不过劳烦他派人去请位太医罢了,能扰得了什么事情,自己日夜缠绵不加控制,究竟有什么可紧张的,连女儿生病都能不管不顾吗?”

    她是骂爽了,回头一看,赵婆婆的脸色已阴沉得难看。

    赵婆婆狠狠点了一下春桃的额头:“你这丫头,虽然聪明,嘴也太快了,前些日子刚挨了板子,这么快就忘了?”

    赵婆婆:“况且,小姐又不是侯爷亲生,他有什么可怜惜的!”

    闻言,春桃连忙去捂赵婆婆的嘴巴。

    婆婆还说她呢,自己不也是口无遮拦。

    这话不好听,小姐尚在病中,听了这些,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她心直口快,那是对别人,待自己的主子,还是分外用心的。

    恰好两个小丫鬟熬好了药进来了,春桃便支着她们去三公子、兰姨娘、柳姨娘和秦姨娘处看看,看能不能帮着找个郎中,前来瞧瞧。

    两个小丫鬟答应着退下了。

    赵婆婆:“那七公子呢?”

    春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哎呦婆婆,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个月能有几日是回家的,七公子又是个没有妻室的,大半夜的去找他,传出去对我们小姐的名声多不好听啊!”

    这时,意识不清的沈桉突然支支吾吾开始说起话来。

    春桃连忙扑了过去,口里喊着:“八小姐,你生病了,先别说话,药已经熬好了。”

    说着,便将沈桉慢慢扶起来,从手中的药碗中舀了一勺,勺子摁到沈桉嘴边,一点点灌进去。

    “……”

    小姐口中不知在呜呜哇哇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漫进去的药汁,不一会儿全都吐了出来。

    春桃急得快要哭了。

    这时,从游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两个小丫鬟回来了。

    春桃急急地问:“她们如何说?”

    一个小丫鬟,没有开口自己先哭了,另一个抽泣着说道:“正院已经被锁了,我们进不去,兰姨娘倒是给了点药,秦姨娘只说自己无权无势请不动郎中,柳姨娘的丫鬟青禾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去。”

    一句话,听得春桃都呆住了。

    兰姨娘和秦姨娘的品性她倒是了解,只是没想到面对自己带来的女儿,柳姨娘竟然狠得下心来,也难怪,因为沈桉,柳姨娘这几日跟着不受待见,她心中自是不舒服的。

    浓稠的药汁从沈桉口中一点点漫下来,顺着脖颈,流到更深的地方去。

    “娘……”

    口里,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周围一片朦胧,五色的浓烟笼罩在林间,她隐隐看见娘的身影,娘手中提着纸做成的白色灯笼,满眼笑容地望着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心疼。

    “桉桉,你怎么又瘦了?”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掌心估摸着她的胳膊,看着她尖细的下巴,将桌上仅剩的一块月饼留给她。

    “你要是不吃,娘就饿死给你看!”

    这一次,娘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娘就随着这片黑暗,风一般地飘走了。

    “娘!”

    她心痛不舍地喊。

    她好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无数次地幻想娘还活着。

    然后,无数次经历生离死别。

    沈桉的意识渐渐清醒了,看着娘如此清晰可见的面孔,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娘已死了,她苦,使劲儿哭,恨不得把肝脏都哭出来。

    可是再哭,也不能将娘哭活过来。

    中秋节是要放花灯祈福的,她未去见娘,娘自来见她。

    明明是生者为死者祈福,娘却提着阳间寓意平安顺遂的祈福灯笼,来看她。

    究竟是她太过思念所以老是梦到娘,还是娘哪怕是在地府,也担心牵挂着她的孩子,因而时时探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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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桉想知道。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变得迷信一点,再迷信一点。

    这样,梦里的娘,就是真的娘,哪怕有一日要死了,想着在地府还能和娘相聚,心里还能好受些。

    “桉桉,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娘笑了,空气中似乎透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隔了很远抱着她,沈桉清楚地看到,她手上的老茧多得和地上的蚂蚁一般,娘抚了抚空气脑袋,沈桉却感觉自己脸上流下来许多心疼的泪水,“好孩子,我先见了你,再去见你弟弟,谁让你跟着娘吃了那么多苦,就是死了也不放心……”

    娘走了,留下了那盏长明灯。

    沈桉记住了娘最后的话:“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

    “帕子,帕子……”

    她口齿不清,隐隐约约吐出这几个字。

    春桃听不清楚,她看着小姐一波一波地往外涂药,这可怎么办呢……烧成这样,药也喝不下去!

    就在这时,从游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事到如今,不管来的是谁,对春桃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她满脸欣喜地看向门口,那道身影,竟是七公子。

    沈砚手里拿着寻值时佩戴的长剑,身形矫健,一拨帘子走了进来,抬眼便望见了沈桉裸露在外的光滑而雪白的脖颈和玉臂。

    春桃忙捂住了沈桉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

    他步履匆忙,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退了几步,走到帘子外面去。

    沈砚:“怎么样?”

    春桃:“依旧醒不来,药也喝不下去。”

    一双墨眉紧皱,看着榻上满脸泪痕、不省人事的庶妹,眼底竟漫起一丝担忧,这让春桃有些意外。

    赵婆婆循着脚步声走了进来,刚要讲述她是如何遇见的七少爷,就听见沈砚沉声吩咐身后的郎中:“请您快瞧瞧令妹的病症,开最好的药来,银子的事好说。”

    她只好噤声。

    郎中低首作揖:“是,全凭七公子吩咐。”

    春桃心生感激,忙向郎中道谢,并为七公子拿了一把素椅来,让他坐在帘外等。

    郎中弓着腰,将背上的药箱放在沈桉窗前的桌上,从她露出的一支细臂中放上一条白帕子,闭着眼睛诊起脉来。

    沈砚坐了,看着春桃捧来的热茶,淡淡地挥手:“不必。”

    小丫鬟只当是七公子看不上她们屋里的茶,她不在乎,只要小姐无事就好。

    “八小姐这是气胸郁结,高烧猛烈且伴有胸闷、呕吐,当用温胆汤来理气化痰,再用柴葛解肌汤恢复肌肤燥热,我这里恰好带了一丸天王补心丹,不以退烧为首务,平复虚火、疏解心结是最好的,先让小姐服下,再喝药,才好受些。”

    春桃忙站了起来:“我去熬汤!”

    沈砚点头,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账内。

    郎中针刺人中、涌泉,终于引得沈桉将那枚天王补心丹咽了下去。

    脸上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若是醒着,怕是哭得肠子都要断了。

    沈砚眸底清冷。

    直到了子正二刻,喝了药汤,沈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梦里,长明灯经久不灭。

    “七公子,今晚可多亏了您。”赵婆婆忙不迭道谢,继而为难道,“大伙儿都以为您晚上不回来,正院已经落锁了,这么晚了,您去哪里休息呢?不如就在这边歇下吧!”

    “吱哑——”

    伴着人离开素椅发出的响动声,沈砚起身了。

    他摆摆手:“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操心了,看好她,明日向我禀报情况。”

    夜色如水,他飞身出府,白色的身影在夜空出划出一道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