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云细碎,晚霞捧着最后一簇夕阳,被昏黄的光晕染成了橘红。
靖安侯府。
“八妹妹这是怎么了?”
二姐姐沈晏在府中向来是最体贴人的,看小妹脸色不对,忙问道。
她不问还好,一问,声音大起来,顿时引来了桌上一众人的目光。
就连沈砚,也被这不小的动静激得抬了头。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
沈桉被饭憋得满脸通红。
从前是个粗人,不懂得去想待人接物的规矩,如今到了侯府,面对周围的这许多目光,自是应接不暇。
“二姐姐,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我没事,只是被饭呛住了。”她轻轻地说,局促地低头,一缕青丝悠悠然掩住了自己的半个脸颊。
痒得慌,她忙用手去抓。
结果导致脸越抓越红。
想到方才的事情,她更不敢看众人,尤其是沈砚。
可细想,沈砚那样贵重的身份,除了云袖这样的皇家歌女,生得又好看,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虽薄情,看着也不像随便的人。
可见是杞人忧天。
她不再多想,专心对付面前的白米。
若放在从前,能吃上白米,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后顿顿能吃上了,自然不能放过。
她不是一个人吃,她身上背着娘的命。
沈桉这样安慰着自己。
饭毕回到自己房中,只见赵婆婆带着两个眼生的小婢女来,说是发这个月的例银,足足有二十两,这些钱财,她要在流胭阁干上两年,才攒得够。
沈桉强压着欣喜接了。
世人谁不爱钱呢?
“除了这个月的例银,殿下还特意交代让奴才拿了些新鞋样给您,小姐无事,老奴便退下了。”赵婆婆躬了躬身,两个小丫鬟便站在身后跟着告退。
“谢婆婆。”沈桉笑着,剜肉般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入婆婆手中,笑得可甜,“婆婆今日为我奔波辛苦了,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吧。”
有钱了,自然不能抠抠搜搜。
赵婆婆礼貌地摆摆手,将银子塞回她怀中:“奴才怎敢拿姑娘的钱,您刚来侯府,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多着呢,日后,等姑娘安顿下来了,自不必姑娘给我,老婆子自然来向姑娘讨酒喝!”
见状,沈桉也不再坚持。
众人都看得出,她一个初入侯府的小姑娘,身无分文,生活拮据,也都有意关怀,这份好意,她记着、也收下了。
杏眼低垂,透过细长的眉毛,瞧见春桃手里捧着的鞋样子。
那是一双素白软绵锻鞋,鞋面绣着细长的云纹,针脚细密精巧,连云层间缭绕的水汽,都描摹得惟妙惟肖。
察觉到她的目光,春桃悄悄地摸了摸鞋面,笑道:“小姐,料子可好呢,看来公主初次见小姐,便很是喜欢呢。”
闻言,少女眉眼弯弯,嘴角渐渐扬起。
“好生放着吧,母亲这样关照我,明日可要早些去向她请安道谢。”她从春桃手中接过鞋样,放入柜中。
看到这样好的绣工,倒是让她想起娘来。
她借着月色,掌心抚过娘留下的手帕。
眼前的白玉兰,色彩纯净,不像沈桉,倒更像娘,这一生,哪怕被欺凌、被为难,仍存着一颗善良的心。
细碎的青光落在她小巧的、未施粉黛的面庞上,不过十六的女子,倒多了几分清冷。
沈桉向来不喜夜晚点蜡,倒不是因为买不起蜡烛,她在苏州老家时便有这样的习惯。
没有理由。
她只觉得,片片月光倾泻窗前,从草丛中传来一声声蝉鸣,随意地拨弄案上的琵琶,这样的日子,很惬意。
哪怕进了侯府,沈桉依旧保留着当年的习惯。
不等春桃动手,沈桉便将桌上亮着的几盏掐丝珐琅烛台尽数灭掉了。
月色如水,糊着轻纱的窗棂,恍如一张被染了青白色料汁的纸。
“八小姐,八小姐!”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婢女的声音,沈桉听出来她是流胭阁时跟在柳氏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名为青禾的,便忙叫她进来。
进了门,青禾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粉红色衣裙,这才将手中拿着的东西盛了上来,笑道:
“小姐,这时柳姨娘让奴婢给你的,这些白蜡都是在流胭阁是侯爷赏的,姨娘到现在还未用完呢,特意拿过来一些送给小姐。”
沈桉点头,一旁的春桃便接了过来。
“辛苦你了,青禾,替我多谢你们家柳姨娘,她费心了。”
月色暗淡,映得她的青灰色衣裙更显寂寥,青禾连连答应了几声,便急急地走了出来。
入了侯府还是这副穷酸做派,上不了台面。
小丫头快步走了,似乎怕沾上点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姐,这个,奴婢放到柜子里?”
屋里,春桃看着手中的一盒白蜡,试探地问道。
沈桉摇头:“给我吧!”
她是不用蜡的,这样好的白蜡,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找个时间拿出去卖了,也能换些钱回来。
这一夜,沈桉睡得安稳。
次日,在晨露还未散去的时候,她便捧着痰盂,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公主眼前了。
侍奉人这种活,她最拿手了,况且从她进了府公主便颇为关照,沈桉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你这孩子,年纪最小,却懂事乖巧得很。”常山公主捧着那双瘦小却有些红肿的手,语气里不由得漫上了些许心疼,“这几年受苦了吧,在侯府若是有什么委屈了的,只管和母亲说。”
“府中的人都待我极好的,桉桉不委屈。”
沈桉微屈着身子,一脸乖巧相。
公主虽有四十余岁了,她的手,却是光滑而细腻的,肌肤如雪,抚上她的手时,沈桉除了微微有些痛之外,还觉着温暖。
公主梳洗完毕,便牵着沈桉的手在妆凳前坐了。
“桉桉,你来得早,便同我在这里用点心吧,吃完等她们一齐请安了再回去,岂不更好?”
沈桉透过屏风向外望去,只见公主跟前的两位上等丫鬟,名为宁安和素方的,已在饭厅备好了早膳。
她们见了沈桉亦觉亲切,拉着她不住地说话,见她脸上清清淡淡的,可见没多余的积蓄买胭脂黛粉,宁安便将自己平日用来梳妆的东西拿了来,二人将沈桉摁在梳妆桌前打扮起来。
桃红色的口脂,散发着阵阵果香,一浅一深地涂在她唇上,镜中瘦弱的小脸突然就有了生气。
沈桉皮肤倒是白,只是有些粗糙,不甚光滑,她们深知是吃的不好,又不细心保养的缘故,便把自己平日所用的芦荟露拿出来,为她涂上,而并未施粉。
“谢谢两位姐姐了。”
看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自己,沈桉像一位即将出嫁的新娘,羞得低了头。
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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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从不做这些的,可如今身在侯府,多少要学着些,若是有一日被领了出去,也不至于给府中丢脸。
“今日真是麻烦了,不如二位姐姐教我吧?”
听了沈桉的话,宁安二人都觉着好。
“八小姐,你要学这个呀,那可得日日早来,我忙完了房中的活儿就教你!”素方收起胭脂盒,满脸自豪,“我为公主梳了那么多年妆,这方面,可是行家呢!”
大家听了都笑,沈桉也跟着笑。
“姐姐不要嫌我麻烦就好。”
她笑颜明媚,嘴角弯弯,抹了胭脂的双颊更显江南女子的温柔含蓄,一双杏花眼里满是星光,看得人心花怒放。
十六岁的小姑娘,只顾着自己开心,全然忽略了由远及近的沉沉脚步声。
“七公子,您来了!”
宁安不知何时抬了头,看到刚跨步进门的沈砚,忙招呼他。
正笑得开怀的沈桉,一时间没收住神情。
素方倒是没起身,她捧着沈桉的面颊,示意沈砚来看:“七公子,您瞧瞧我为八小姐梳的妆,好不好看?”
沈桉的脸,瞬间从脖颈通红到了耳朵根。
她想躲开他的视线,可素方摁住了她的脑袋,逼得她不得不对上了沈砚的双眸。
沈砚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许久,那一双浸了雪色的瞳仁才淡淡地移到了别处。
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沈桉竟然心慌起来。
他拂手,将白色纱衣上的流苏拍了又拍,走向自己的母亲,声音郎朗:“母亲房里何时放了一盆鹤望兰,这样的季节,竟开得这样娇艳。”
被晾了的二人悻悻地闭了嘴,忙起身为三人布菜。
沈桉忙站起身,她本是来服侍公主的,却在这里自顾自地玩了许久。
她不再关注自己的容貌,只是专心地帮宁安她们布菜。
今日的早膳是两样点心、人参汤并燕窝,公主最先落座,继而让沈砚与沈桉各坐着自己身旁。
“素方是会捯饬的。”看着身旁面若桃花的少女,公主也觉着好,她将一个点心放入沈桉碗里,“你呀,就是太瘦了。”
听着公主的话,沈桉忙不迭点头:“谢谢母亲,日后在府中,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母亲担心。”
余光瞥见对面的沈砚,不发一言,细长的手指执着筷子,将碟中的点心一分为四,再慢慢放入自己口中。
府里人人都说,七公子除了公主,对待其他人都是极疏离淡漠的,可昨日,他明明还和自己说话了。
今日怎么就不理不睬?
沈桉想起来,昨日她问了弟弟的事情之后,沈砚便不说话了。
他向来不喜关心这些府中琐事,想来,她如此唐突,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还是今早几人的嬉笑声,让他不耐烦了呢?
听说,七公子是极喜欢安静的。
“母亲,九弟弟回京的事已安顿好了,若不出意外,今日下午便能到。”
咦?不是说……从不管内务琐事?
沈桉被惊得看向公主,恰逢公主满眼慈祥地望着她。
“亲弟弟回来,这回你八妹妹可要高兴了。”公主笑道,“吃饭吧!”
沈砚垂眼望去,果然看见对面的女子嘴角蔓延到了耳根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儿。
和他刚进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神情也不觉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