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日高悬,晴光万丈。
偏房潮湿,片片屋瓦上一滴滴地淌着水,溅起的水花漫到了一旁架上的白蜡。
屋内的少女,一只手执着脑袋,痴痴地望着窗外的一切。
毫无倦意。
弟弟就要进京了,她怎睡得着呢?
檐上的水珠缓缓往下落,犹如她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
弟弟不知长高了没有,在外祖家学了哪些新本事,好好读书了没有,有没有定亲……
“滴,滴,滴……”
水珠一个接着一个砸在地上。
她的心事亦然。
浮想翩翩之时,冷不防从街上传来串串车铃声,心绪不宁的少女倏地一声跳了起来,来不及多想便往外跑。
“香扇美人图,苏绣手绢儿哎!”
跑着跑着,才瞧见了垂花门,却听见拖着长长的调子的叫卖声,伴着叮咚作响的车铃,渐渐远去。
亦渐渐地小了。
沈桉恍然回神,那是卖绣品饰物的小贩。
她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坐回了窗前。
“小姐这是思念亲人了?”
一旁传来春桃清脆的声音,这小丫头动作倒轻,进了屋她都没注意。
她长得显小,声音倒好听,人也细心机灵,此刻正拿着一盏刚泡好的茉莉清茶,说是饭后解腻的。
沈桉摇摇头,又垂眼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赵婆婆带着一众小丫鬟和家丁从家里偏房出来,急匆匆地往跨院赶过去。
“莫不是九公子到了?”春桃倏地将手上的茶盏放下了,忙跟着去瞧发生了什么。
沈桉又“噌”地一声从窗前站起身来。
这次,她却没出去看,五根指头绞着身上的青灰色衣裳,恨不得挖出一个洞来。
不多时,春桃回来了,鬓发有些凌乱,她拍拍被弄脏的裙角,见怪不怪地说:“是二小姐和四小姐,她们又打起来了。”
“她们怎么打了起来?”
沈桉假装很感兴趣地问。
春桃却生怕她不知道似的,一股脑儿地将二人的恩恩怨怨抖搂了个干净:“小姐,你才来不知道,秦姨娘是最早入了府的,却迟迟没有身孕,后来生了二小姐便不再受侯爷宠爱了。那花姨娘,人不但长得漂亮,秦筝也弹得极好呢,她入了府后,侯爷便拿这事挤兑秦姨娘,说你出身秦地,怎弹得还不如人家一个外来的?秦姨娘失了宠、又无缘无故被训,这心中便更气了。”
春桃自顾自地拿起手边的清茶,啜了一口,又说道:
“后来,花姨娘很快有了身孕,生下了四小姐,大人的命运就这样落到了两个小孩身上,四小姐一出生便受侯爷疼爱,二小姐成日里听秦姨娘的唠叨,还能不对四小姐起了芥蒂?”
话音刚落,却无人应答。
春桃低头看时,只见自家小姐睡得正酣,呼吸轻得像小猫一样。
不知是因为心思不在此,还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沉静的街头突然传来一声快马嘶鸣,男男女女的讨论声一波胜过一波,渐渐大了起来,“噔噔噔……”几个短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快快地进了府,春桃敏锐地拍了拍沈桉:“小姐醒醒,快醒醒!”
剧烈的晃动下,沈桉醒了,她揉揉眼睛,只觉得里边都是星星。
“春桃,你说到哪里了,我听着呢!”
看自家小姐懵懵懂懂的模样,春桃不气反笑:“小姐,还说啥呀,九公子来了!”
“九公子来了,九公子来了,侯爷与公主让八小姐快去正院!”
春桃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急急地前来宣报。
沈桉脑海瞬间清醒了。
她如同在弦上的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哎,外衣,外衣!”
春桃拿着沈桉落下的衣物,匆忙跟上了。
二人到正厅时,只见侯爷同公主坐在上首,身侧坐着刚回来的沈砚,消息来得突然,其余人午睡刚醒,还未来得及赶过来。
沈桉的眼神越过三人,慌乱地寻着自己的亲弟弟,没有寻到,便规规矩矩地朝他们行了礼。
“父亲安,母亲安,七哥哥好。”
“桉桉,到母亲这里来。”公主招了招手,要沈桉坐在她身旁,这才温言道:“弟弟去换衣物了,马上就出来,你看你急得跟个小猫似的,来,先喝口茶。”
说着,便让宁安捧了六安茶给八小姐。
沈桉强忍欣喜,轻抿了一口,这才乖乖向公主道谢:“谢谢母亲。”
公主无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怜她一生命里无女,一见了这孩子便觉着喜欢,看她在这府中也没个人照拂,便更觉可怜。
若是她有女儿,定也是如此乖巧可爱的。
公主想着,等沈桉年纪再大一些,就将她抬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她寻个顶好的人家嫁了。
她轻声道:“这事你可得多谢谢你七哥哥,你们一家回京的事情,侯爷都是交代他办的,我只当是砚儿只会舞刀弄枪的,做起这等细致事情来,倒也分外用心呢!”
循着公主的声音,沈桉看向了对面端坐的正气男子。
风尘仆仆刚回京的他,身上倒是不见一丝疲惫,依旧一副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然,看她的神情,依旧漠然。
这是沈砚的一贯作风。
“桉桉谢谢七哥哥。”
沈桉起身,端庄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是真感激,不论沈砚是出于什么理由做的这些事情,若不是他,沈桉无法与弟弟相见。
身为堂堂侯府嫡子,是从未做过这些事情的,私下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才能将此事完成地如此完美妥帖。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行如此大礼,沈砚的神情有些意外,他顿了顿,目光稍稍柔和:“八妹妹不必客气。”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了,可沈桉不。
她已被欣喜与感激冲昏了头脑。
“七哥哥对峦峦如此照顾,妹妹真真感激不尽,若哥哥房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妹妹说,妹妹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沈砚抬头,对上了沈桉满是诚意的双眸。
转头,又瞧见母亲一眼满足地看着他。
母亲向来是喜欢乖巧懂事又知恩图报的孩子的,沈砚知道。
“砚儿,你看你八妹妹如此有心,就想一想吧,住在这正院中,本就和哥哥姐姐们相交甚少,如今有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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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妹妹,日后要多加关照,知道吗?”
沈砚听到母亲为自己着想,正开心着,谁知下一句又扯到她刚认识的亲亲女儿上去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才想到,自己养的两只鹦鹉,名为豆糕和米糕的,身上还没有过冬的衣物。
他硬着头皮对他们说了。
母亲神情有些为难,沈桉却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妹妹做好便亲自送去七哥哥房中,以表谢意。”
沈砚没有说话,只点点头,算是应承。
“公主、侯爷,九公子来了!”
素和带着更换了衣物的连峦从正院内室走了出来,听了她的话,沈桉忙回头,将落在沈砚身上的清澈眉眼转移到弟弟身上。
刚过十三的连峦,长高了,也瘦了,又穿了一身黑色的豹纹衣袍,更显清瘦,眉眼同沈桉八分相似,只是气色看着略微差些。
可见这一路,他水土不服,受够了苦。
“峦峦……”她急急地抓住弟弟的手,喜极而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你……真是长大了,成了男子汉了……”
她这弟弟,从小便心思细腻,忙同素方给姐姐拭泪。
“三年未见,姐姐也瘦了。”
听着弟弟有些嘶哑的声音,沈桉知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抚着弟弟的脸,无言地望着,泪止不住地流,
峦峦,这一路累坏了吧,你向来出不了远门的。”
连峦摇头。
“姐姐,我不累,砚哥哥很照顾我。”
只凭这一句话,沈桉不知要如何感激他,谢他的一路相送。
“好了,入了侯府,都是一家人,都站着做什么。”这时,公主轻声笑着安慰两人,沈桉依依不舍地坐了,看着弟弟为侯爷同公主行了礼,改了名,同她入府时一模一样。
几位姨娘同公子小姐陆陆续续到了,见了沈峦,都不住地夸赞,说生得和八小姐一样好看。
公主听说了二姐姐和四姐姐在跨院吵闹的事情,各自叱责了几句,扣了她们十两例银作为惩戒。
处理完不听话的后辈,便要着手安排九公子的事情了。
身为男丁,沈峦不能同姐姐住在一起,于是侯爷做主,将他安排进了东跨院,与五公子同兰姨娘一道居住。
各自见面回到屋里,又不舍地相拥了片刻。
“你来了,姐姐就不是孤身一人了。”踮着脚尖,手才勉强碰到弟弟的头,沈桉眼里蓄着泪,“峦峦,在这世上,你是姐姐唯一的亲人了。”
沈峦听懂了她的话。
娘死了。
想起娘,她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她真想。
娘亲,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哪怕是个女儿,娘也是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
沈桉一直觉着那个梦,亦真亦幻。
可她相信,正因相信,心里才难受。
沈桉活了,可她是顶替了娘的性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若没有弟弟,沈桉在这府中一世,也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
“姐姐放心,日后有弟弟在,在这个侯府里,谁也不能欺负了我们。”沈峦牵着姐姐的手,语气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