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切交给我,可好?”
男子的声音,混在繁杂喧闹的集市里面,飒飒冷风吹过,锦帘随之而起,将沿途的饭菜香送进车内。
谁也不知道,乍然听到这句话的女子,内心是何感受。
长明宫。
太后花了一早上时间,终于将虎头帽的两只虎耳朵完工,她煞有介事地拿起来给自己欣赏,赞叹个不住,原来她还宝刀未老,眼神还算好使。
等砚儿和桉儿回来,亮瞎他俩的眼。
她得意地心想。
她抬头,将身后的香枕往背后推了推,这才叫阿叙:“砚儿他们还不回来?”
阿叙正在安排午膳,闻声道:“太后,您要是无聊,便再绣会儿虎头帽吧!”
太后冷哼一声,又拿起手中的帽子看,你看看。你看看,阿叙如今是越发没有耐心,她不过是问了一句,就说她无聊……
现在的年轻人,真浮躁。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到这个年纪,不论如何,也到了参禅悟道的时候了,却每日做这些无聊之事,实在大大地不妥。
她下了决心,将虎头帽放在一旁,再也不去看了。
片刻后,再次抑制不住地拿起:“阿叙……”
阿叙:“……”
她正想再劝解几句,一阵纷乱地脚步声打乱她的心虚。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苏刃。
苏刃走近了一瞧,太后神情呆滞,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心中便觉好笑:“太后,这是什么?”
太后将东西往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笃定:“帽子啊!”
苏刃被她的脑回路逗笑,她指着这个物件:“帽子?”
给谁的?
不等太后回答,她便浇了一盆冷水下去:“这帽子能戴?”
她说话向来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太后早已习惯了。
见太后不说话,苏刃便道:“哎呦,仔细看看……细看的话呢……”
她说着说着,实在无法将赞赏的话宣之于口。
再怎么看,这也不是太后娘娘能戴的呀,不知道她好端端地做这个干什么?娘娘很闲吗,她在太医院还缺一个择药材的人手,不如就叫太后娘娘担任了吧!
苏刃为自己的想法简直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太后望着她一脸勉强地神情,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一把将绣品夺走了,还附赠一个白眼。
“阿刃,你每次来都叫哀家生气。”
这厮,气人的本事简直无人能敌。
太后越想越气,几乎是指着脑门质问苏刃:“你说说,你来干什么来了?”
存心气她呢吧!
苏刃一脸无辜:“想来就来了呗!”
她进宫还要打报告?
太后娘娘气得不行,她挥着榻上的鹅毛掸子,准备以一种不大体面的方式送客。
苏刃瞬间老实了:“别别别,阿刃知错了好吧!”
苏刃怕被传出去她欺负老人,这多不体面呐!
想到这里,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用商量的语气道:“娘娘息怒,我过来呢是想和您说明柳姨娘的胎,恐怕还是不大好,所以这几日我还得待在侯府,您这边就……”
太后斜眼望着她:哀家的命就不是命,对吧?
“你放心!”见太后不情愿,苏刃立刻转正态度打包票,“七公子和八小姐都在,若有什么事情,你叫他们通知我便是,下官随时随地待命!”
太后却一脸不解:“你说什么?”
什么七公子八小姐的,她听不明白?
苏刃一脸不解:“沈砚不是进宫了吗?”
她才不管什么统领、什么嫡出公子,照样直呼全名。
太后明白了:“你说砚儿啊!”
等等,八小姐是谁?
太后的双眼一下子聚焦起来,看向苏刃:“八小姐是谁?”
有这么个人?
苏刃被她的反应震惊到。
沈桉不是同沈砚一起的,怎么太后只记得她那好外孙呢?
“太后娘娘,您……”真的太不厚道了。
苏刃想说。
谁知太后下一句话接踵而来:“桉儿教我的法子定错不了的。”你瞧,她又去把玩她的虎头帽去了。
太后娘娘叫她“桉儿”,却不认得八小姐?她这记性是越发不行了呀!
若是有一天连自己都忘了,那还了得!
苏刃当即开了十五克的石菖蒲与远志,并叫阿叙拿去,这几日给太后熬制。
太后看着面前的草药包,一脸绝望,她就知道苏刃每次来不给她带酒,草药倒是顿顿不落!
“娘娘,我走啦,你可别太想我!”
苏刃走了,太后喝了新开的药,脑子略微清醒了些。
她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终于回忆起沈桉的身份,侯府的八小姐,沈砚的庶妹。
手中的虎头帽,也不知是用什么线绣的,柔软得紧。
太后心中颇有些复杂,更确切地说,是有些恼火。
她竟然被自己最疼爱的外孙,还有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骗了!这两个家伙,仗着自己记性不好,便特意给她这样的错觉,叫她误会,叫她为他们费心布置!
他们分明就是名义上的兄妹,怎么,还想成婚不成?
真是荒谬!太后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外孙,娶一个费尽心机骗自己的女人!
盛怒之下,她一把扯过身后的香枕,想置入火中烧毁了,想了想,还是罢了。
毕竟自己都枕习惯了,冷不丁要烧,心中还怪舍不得。
物如其人。
太后想起沈桉,觉得她固然跟着沈砚骗自己,可是一日一日照顾,没有不尽心尽力的。
罢了,既然如此,她便不去治她的罪,只叫他们从此不再接触就是了。
至于鸳鸯佩,自然是要回来,沈桉不会是她心中的孙媳妇,这个玉佩,她自然没有资格拿在手里。
她的外孙媳妇,必须自己来挑选。
可自己其实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那个不算!谁叫他们心里知道,却依然一错到底,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太后又在心里暗暗否定了那个想法,这样的人,即便她真的喜欢砚儿,自己也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自己这个年纪了,临走前就想看着砚儿成家立业,她才能放心,若砚儿不能成家,太后自己也无法安心闭眼了。
执念一旦产生,便无时无刻记着。
至于沈桉未来如何,这不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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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考虑的事情。
她已然清醒了,绝不会再被愚弄。
烛火从太后历尽世事的瞳仁里反射出来,如同怒火熊熊燃烧。
“砚儿他们还不回来?”
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时,语气全然不同了。
阿叙低头,无声无息将她手里的虎头帽拿走,而后说道:“七公子和八小姐说,午膳前必会回宫的。”
天老爷,怎么还不来!
眼看太后娘娘怒意更深,阿叙只暗暗祈祷他们自求多福。
正午了。
天空一片蔚蓝色,万里无云,空气里散发着阳光映出来的暖意。
“哒哒哒……嘚!”
马蹄声的落点,在宫里的某一处石砖上面,沉重得很,像一首曲子最后的鼓点,像戏场落幕时的宣告词。
结束啦!
一切都尘埃落地了!
他们走进来了,长明宫外的白梅开得正好,梅花绚烂白净,落在两人脚下,恍如祭祀时洒下的纸片,祭奠着这份感情的终结。
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整整齐齐站成两列,在前往长明宫的这条路上,他们看着二人从身旁经过,一步一步去接受自己的审判。
他们不知道,在此之前,沈砚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为了迎娶沈桉,沈砚本打算将她过继给宗系中人的,可他实在担心她会因身份地位而受排挤,于是,他私自写了过继文书,只是这个被过继的人,有沈桉变成了自己。
此事,他一直不敢同沈桉说,不敢同母亲说。
从他做出这一决定开始,常山公主,便不再是他名义上面的母亲。
“你……”
沈桉不会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她使劲儿摇晃着他手臂,试图要他收回心意:“我可以去,我本就无父无母,再说若成亲,依旧在侯府过日子,有什么不一样呢?”
最终,她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别做傻事。”
可说完的那一刻,连沈桉自己都笑了:“你也尽力了。”
尽力就好。
别做傻事。
沈砚没有回应她,也没有为她看自己过继的文书。
他想着,自己必须拿出最大的决心来,才能叫母亲、叫外祖母、叫舅舅都看见,除了沈桉,他谁也不娶。
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叫自己安心的宗室,可以为沈桉的未来保障。
沈氏子弟,大都借靖安候的势,没有一个有真是才学的,全是庸庸碌碌之辈。
他是男子,进就进了,还能做官、能建功立业,可沈桉不同,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她在那样的母家里只会毫无出头之日,只能依靠他。
在侯府就不一样了,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势。
如此种种,沈砚都细细想过。
他如此豁得出去,并非全无愧意,尤其是对母亲,从小到大,母亲全心全意地爱护他,为他着想,他如何能告诉母亲,自己要离她而去,又另认双亲呢!
母亲该有多心痛啊!
沈砚,你真是个畜生,他苦笑着,将愧意捻进掌心。
明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都都被这礼教拘着,无法在一起,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要身败名裂地相爱,身败名裂,她会遭世人谴责更深。
从古至今,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