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58.第 58 章
    屋里,外祖母许是被蜡烛的味道熏到了,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继而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已经忘却自己赠予他们玉佩的事情,又要拿出来给他们,急得四处翻找。

    “昨晚就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见了,真是奇怪!”

    “外祖母,那对鸳鸯玉佩,昨晚不是给过了?”沈桉拦住她。

    太后不相信:“哀家怎么不记得?”

    她自然没找见,托着腮帮子一脸不解,直到沈桉拿出来才相信了。

    那对玉佩,一个刻着雌鸳鸯,一个刻着雄鸳鸯,此刻沈桉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枚雄的。

    沈桉看着外祖母,将玉佩拿近了,叫她看得更仔细:“我说的是不是?”

    太后娘娘看着她变戏法似的拿出来,觉得真是神奇:“竟然……”

    冬日里的暖阳,久违地挂在窗棂间,透过薄薄的窗纸,打在老人身上,只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忽地有了明媚的色泽。

    “桉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

    准备出宫了,临走前,外祖母拉着沈桉的手不断叮嘱,交代不完的话。

    她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沈砚笑着将外祖母的手放回到桌上:“外祖母,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太后娘娘呆住,似是不可置信:“当真,你们当真还会回来?”

    沈砚笑了,将外祖母身上的被子往身上盖了盖:“孙儿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个时候太后倒是记性好得很,立刻想起来他在生辰前几日瞒着他外出平乱的事,她气呼呼地将手一甩:“哼!”

    沈砚看着她:“外祖母这是生我的气,那我和桉儿便不回来了?”

    如此一说,太后心里便舍不得。

    “你们中午若不回来,哀家便不用午膳。”

    她一本正经地威胁着,其实吃饭最积极了。

    临走前,太后又缠着沈桉,叫她教了几个针法,自己好绣这个虎头帽。

    沈桉瞧着外祖母自己将绣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绣,知道她心里重视这个帽子,便更用心卖力地教她。

    “外祖母,这个帽子定是给很重要的人吧?”她问。

    太后娘娘笑而不答。

    沈砚自然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他笑而不语,默默地将沈桉的头发梳顺畅了,拉起她的手:“桉桉,别问了,走吧。”

    他握着她的手,却被她反扣,而后十指相扣。

    “走吧!”她说着,偏头去看他。

    出宫之时,无人引荐,无人送别,沈砚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贡品好生放了进去。

    他小心地扶着她上了车,而后大步跨了进来。

    一道道宫门,一处处楼宇,都是他们曾走过的路。

    沈桉想起自己刚进宫之时,是如何地谨慎小心,恨不得拿出浑身解数来讨得太后娘娘的高兴,后来她发现,一切精致的心思也抵不过一刻真诚的心,就像她没有料到那个香枕会扎人一样。

    她问沈砚:“我们要回侯府了吗?”

    春节过后,他们就要回侯府了吧?

    其实侯府挺好的,可沈桉觉得皇宫更好,在太后娘娘宫里,她能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叫人发现。

    更何况,侯府还有自己不喜欢的两尊大佛。

    一个是柳云酥,另一个是大满。

    一想起他们,沈桉便头痛。

    “你想回去了?”

    听了她的话,沈砚问道。

    沈桉摇头:“我想陪着外祖母。”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砚笑了,马车向前走着,他将歪倒的水果篮摆起来放好,而后看向她:“桉桉,你知道外祖母为何喜欢你,为何缠着你叫她绣虎头帽?”

    沈桉自然不懂了,她才和外祖母待了几天。

    于是她看着沈砚,一副求解答的模样:“为什么呀?”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年纪的人,实在是用不上虎头帽的。

    沈砚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捧着她的脸,温声问:“你难道不想我们以后的孩子,一出生便暖暖和和的?”

    我们,孩子?

    听见他的话,沈桉心里倏地一暖,这件事,她真的从未奢想过。

    是啊,原来她从未想过的以后,外祖母为他们筹谋了。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砚笑了:“那是自然,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这个承诺,比一切情话都叫人安心。

    “我想着,若生个男孩,便跟你姓,若生个女孩,便跟我姓。”

    他转头,将自己的遐想毫不避讳地告知于她。

    沈桉不语,她心里盘算着,不论生男生女,好像都姓沈来着。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分别?

    沈砚看穿了她的心意,又道:“这自然不一样了,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更何况,你是孩子的母亲,若你想改回连家姓氏,我支持你。”

    我支持你。

    沈桉看着他淡淡的瞳仁里面,突然起了风一样,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看他如此期待,自己内心也暗暗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总有一日,他们会光明正大相爱。

    可是……

    “为何生个男孩,要继承我的姓氏呢?”

    沈桉自己是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规矩的,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费解,他说这话的用意与动机。

    她想要问个明白,哪怕此刻还为时尚早。

    沈砚笑了,他从腰间扯下那枚鸳鸯玉佩,那上面,正翩然立着一只雌性的鸟儿,玉匠刻的细致,上面的羽冠同纯白色的眉纹、帆羽的翅膀都栩栩如生,若是涂了颜色,便更觉真切了。

    沈砚拉着她的手,示意她来看:“你不知道吗,儿子更像母亲呢。”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温暖,沈桉抬头,却见他已笑得一塌糊涂。

    她便也觉得幸福了。

    “真好。”

    不由自主地,她说了真心话。

    她从来没有如此畅意地幻想过他们的未来,今日,在这辆马车上,不会有任何一位听众窃取他们的对话,也不会有人打搅他们。

    沈桉笑着笑着,突然感到脸有些僵住了,当笑意从脸上渐渐散去时,竟然感觉到牙齿与唇壁间传来微微的撕扯感。

    有些发痛。

    视线随着她渐渐平缓的表情而逐渐清晰起来。

    一切也慢慢回归现实。

    现实是什么呢,现实就是,他们还站在原地,一步都还未跨近。

    她颓丧地低了头:“其实……”

    其实她想过,若是自己能得到太后喜欢,或许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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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他在一起。

    太后下旨的话,如此名正言顺。

    她从未想过太后如此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已修成正果,她生怕太后娘娘如此坚持着,便看不清真相了。

    看不见真相,便不会为此有所举动。

    她犹豫着:“我想,若我去央求外祖母为我们赐婚的话……”

    这句话,她是下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她并非不知道沈砚与外祖母的关系,如此亲厚,而她此刻,却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利用他最亲近的人,何况那个人,还对她那样得好。

    外祖母甚至已经接受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连鸳鸯佩都赐了。

    她又如何好意思再去求什么恩典,不是太过欲求不满了吗?

    可……若不去求太后娘娘,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她已做到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了。

    马蹄声哒哒,越过街市的每一处热闹,安安稳稳地向前走着。

    她苦笑一声,手缓缓垂下来:“我真是……真是黔驴技穷了。”

    看着她颓丧地模样,沈砚真是一万个不忍心。

    “其实……”

    其实进宫前,改宗族的事情,他已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从未和她说过,而沈桉呢,也一直没有问,她说等着,便一直在等。

    他没有想到她竟会在心里如此焦虑,如此不安,如此地为他们的未来努力。

    他再也无法说出“给我一些时间”这样既无厘头又无力的话了。

    “桉桉,外祖母已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了。”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划过心口,留下血迹,那是爱人破碎的泪水。

    沈桉抬头,眼底泛着泪光,可怜楚楚的,她无言地望着他,任泪水滑落两颊。

    “所以呢?”

    那我们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吗?

    其他人为了我们的未来都能付出所有,我们自己呢,便这样干等着吗?

    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啊,这样的关系,他们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有结果的!

    如若没有机会改变,唯一的结果就是身败名裂,可哪怕是身败名裂,她也要和他在一起啊!

    若两人彼此深爱,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愿意去考虑的吧!

    想到这里,她便一阵心痛。

    “我们方才还在讨论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吗?

    沈砚知道她伤心了,他仿佛被开了共感一样,自己的心,也刀割似的。

    “桉桉,你听我说。”

    他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又急又重。

    沈桉没有躲避,她紧紧抓着手里那枚玉佩,内心一阵悲凉。

    “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许多了,”他捧着她的脸,将她落下的每一涌泪水接住,“不要再自责好不好,你已经尽力了。”

    沈桉低头,她为自己的反应所震惊,平心而论,她实在没有出过什么力气,为他们的关系。

    她就是强烈地想要同他在一起,想要结束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

    当沈桉知道太后为他们的未来如此劳心劳力的时候,她心中的那份渴望,再次被引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人希望他们在一起,那个人,甚至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便是如此相配啊,沈桉心想,为何不能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