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铺满地,像宫墙内断断续续的质问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渐渐理出思绪来。
躲在梅树下的下人们听得清楚。对于此次结果的宣告。
“太后娘娘竟然狠得下心来,她不是最疼统领了吗?”一个洒扫的小侍卫听着里面的动静,咂咂嘴,“我瞧着这情绪很不好。”
他倒是机灵,将大伙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
另一个丫鬟,生得一双大眼睛,肤白如雪,叹道:“苏太医不曾来过就好了。”
她一阵心痛,八小姐这几日为自己干了不少的活儿,这下好了,她一走,再也没有人会为自己帮忙了。
从今以后,宫里的活都要自己动手了……
这个苏太医也是,自己日子过得好好地,没事捣乱什么?
想到这里,她气呼呼地拿起抹布转身就走,一旁的侍卫见了,忙拦住她:“你不再多听听?”
那位“大眼睛”回头,怒气冲冲瞪着拦住她的人,冷笑:“你这人好没意思,别人的热闹很好看?”
“怎么,你还同情那个沈桉,她不就是个骗子吗,勾引统领,还欺瞒太后,如此不罪有应得吗?我不过是伸张正义!”
侍卫被拆穿心事,一脸无所谓地:
大眼睛再也忍不了一点:“要你个狗东西伸张正义?”
那侍卫气得双眼充血:“你说什么?”
“你这样发育不健全的人还好意思评价别人?回去好生瞧瞧吧,保不准什么东西落在娘胎里了呢,尤其是自己的心和肺!”
“大眼睛”面不改色,字字嘲讽。
“你说我没心没肺?”
“我还说你四肢不健全!”
“你这个狗腿子!”
“你臭狗屎!”
……
渐渐地,双方越发生气,于是对骂起来,言语渐渐趋向粗俗下流了。
其余的下人听见吵闹声,忙闻声而来,将“大眼睛”于“没心没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那侍卫扬手要打:“你个贱蹄子!”
周围人全都“哎呦”一声,无人上前阻止,于是这力道并不轻的拳脚,结结实实落在“大眼睛”脸上。
“啪!”清脆的一耳光,霎那间,众人唏嘘。
真动手啊?
有意思!
可是在一个宫里伺候的,何至于闹得如此不痛快?为了区区一个沈桉值得吗?更何况沈桉已经是要离宫的人了!
他们一个个心里十分费解,却觉得有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都聚在吵架处,无心去听屋里面的动静了。
尘埃落地,自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敢打你姑奶奶,不孝的东西!”
大眼睛捂着脸,只痛了一会儿,便抡起拳头。朝着“没心没肺”的一只眼睛来了那么一下。
侍卫的一只眼睛周围很快青紫了,他吃痛,后退了几步想要抄家伙,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这可太精彩了!
他们的注意全在宫外的一幕,谁也没有看见从正殿出来的阿叙。
“咳咳……”
阿叙平时嗓门大,哪怕是轻咳几声,众人也会立即分辨出来,而后老老实实去干活。
今日不同了,她在那里咳了好几遍,无人在意。
呦,好大的胆子。
她看见底下的人围着圈儿,不知在做些什么,里面火光熊熊,干得不可开交。
干架便干架吧,她说话也不听。
阿叙无奈地吼了一声:“你们要死啊!”
皇宫大内如此嚣张,被砍头都是轻的,她如此说,便是叫所有人都警醒着点,别忘了自己伺候的是谁。
六宫之内权势最高的人,要惩治一个小小太监、一个小小的宫女,还不是一个眼神的事情,到时候,阿叙是动手呢,还是不动手?
果然,阿叙一声吼,长明宫抖三抖。
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人立刻将目光投向她,规规矩矩喊了一句:“叙姑姑……”
阿叙点了点头,看着“大眼睛”和没心没肺:“太后娘娘宫里面,也准许你们胡闹?”
祖宗啊,不要命啦!
太后刚发完脾气,找个人出气还不是动动眼皮子的事,他俩倒好,生怕叫人看不见。
两人瞬间消了气焰,不情不愿地给对方赔了个罪,也就罢了。
“叙姑姑,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人群中有人问道。
“差两个人去靖安侯府报信,叫他们亲自到宫里接人,另外,将惩戒室好生清扫一番,去吧。”
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景,可是这个结果,叫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又要干活了!
他们不敢怨恨太后,也不敢怨恨那个禁军统领,便只能对那个八小姐发发牢骚,费尽心机的女人,接近沈统领,欺瞒太后,害得他们跟着担惊受怕、跟着一起干活!
大过年的,真是没完了!
都是因为那个沈桉,她倒是舒服了,坐着车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这种人还活着干嘛,叫人生气!
大眼睛余怒未消,她一伸手,被打的侍卫心有余悸地往旁边走了几步。
“我去!”她豪气冲天道。
阿叙点点头,由衷道:“勇气可嘉。”
大伙纷纷认同:“勇气可嘉!”
太好啦,有人揽了这苦活,他们便不用苦哈哈地出宫啦!
正殿。
正襟危坐的人,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和沈桉初次见她的时候,没有分别。
“砚儿,你执意如此?”
片刻,她抬眼,将心疼与不舍埋入心底,看向沈砚时,神情中充斥的着的,是来自长辈的威严,皇家的威严。
“你……”
你不是答应过哀家,要陪哀家过年的吗?
太后别过头,被蜡烛的气味熏了眼睛。
沈砚低头,跪地,拜道:“砚儿无悔,请祖母饶过八妹。”
她身后的女子,手中还拿着新买的糖葫芦,在殿内的闷热之气下,外层的糖浆渐渐变软、融化……火红色的山楂流淌着糖水,仿佛血色洇满果子。
她紧紧捏着手中糖葫芦,已跪了许久,一句话,说了千万遍。
“外祖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相爱?”太后活了这把年纪,早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偏头,直直面向她的双眸,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你不过是贪恋他的权势罢了,小姑娘,有些东西骗骗自己就行了。”
说着,她伸手,将桌上刚绣了一半的虎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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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在手里,随手一掷,地下火盆便火光更盛。
三人的脸皆被照亮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从前的情景。
就在今日早上,她还兴高采烈地为他们寻着玉佩,为他们未来的孩儿绣着虎头帽……
昨夜,他们一同守岁,不,确切来讲,是他们一夜未眠,为她守岁。
她曾亲口对他们说:“你们要好好的啊!”
现在,也是她亲手毁掉他们,毁掉他们的未来,毁灭自己的幻想。
太后犹豫了,她从怀中拿出那枚刻着雄鸳鸯的玉佩,她曾亲手将这枚玉佩,赠予自己中意的孙媳妇。
是啊,她中意沈桉,那时她不记得沈桉的身份,她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便中意他们了。
紧紧捏着那枚玉佩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要后悔,差一点就随了自己的初心,她清楚地记得这些天的美好日子,实在叫人贪恋。
这时,窗棂间透过来的一束光,将太后从回想中拉了回来。
此时此刻,她坐在那个无人敢违逆的凤座上,对他们的爱情,掌握生杀大权。
她若要他们此生都不得相见,也不是不行。
可这样,砚儿终究记恨自己一辈子。
“砚儿,你是我的孙儿,我自然不会对你怎么样,可若你执意要和她在一起,哀家现在便叫人杀了她。”她颤抖着举起手边的碧螺春,浓烈的茶水映着她慌乱的心绪。
这样做,砚儿会记恨自己的吧?
也许……会吧!
“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官宦女子,我没有顾虑。”
她一狠心,说了慌。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想过要了沈桉的命。
可若自己不这么说,如何叫砚儿心甘情愿放弃呢,外孙的性格,她最了解了。
沈砚抬头:“外祖母当真要如此相逼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怒,一如既往地明朗悦耳,明明是在质问,却如同在日常聊天一般。
太后想起来,昨夜,砚儿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外祖母,今儿是除夕啊!”
她想着,如此下去,自己与砚儿的祖孙情分,算是断送了。
可她必须狠得下心。
“不论你作何选择,都得不到她,为何不叫好生活在在世上呢?”她痛苦地威胁着,苍老的面孔里,露出些决绝来。
“你懂得分寸。”
她只告诫了他这一句。
许久后,太后看见沈砚的神情缓和了,妥协了。
他没有看她,缓缓跪地:“孙儿答应,不再同她来往便是。”
“滋啦!”
全然融化的糖浆拉着被自己裹住的山楂,无力地从木头签子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溅得粉碎。
“你呢?”
太后假装看不见,她为沈桉。
“即便你选择和他在一起,哀家也会要了你的性命,不会叫你如愿。”嗅着口边的碧螺春,她缓缓而言,“你的碧螺虾仁炒得不错,只是,哀家不喜欢。”
“我要和他在一起。”
华殿之上,女子的声音,平静有力。
“你说什么?”
“就算杀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空旷的殿内,女子的声音不断回响着,恍如神灵的宣言,壮烈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