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一明一暗,落在窗棂上,晕染出一片金色的光。
老人歪倒在坐墩上面熟睡了,背后靠着沈桉送的香枕。
沈桉还记得,为了叫太后娘娘睡得更安稳些,自己特意去药材店寻了古柏的碎料,又添了些明决子,也不知道外祖母睡着,会不会觉得身上扎。
终究是自己欠考虑了。
她想为外祖母换个姿势,又不忍心打搅老人,便帮着阿叙收拾东西。
“阿叙姑娘,今日是除夕,宫中可要守夜?”
两人将吃剩的残羹剩饭倒入桶中,又叫小宫女拿了下去,看着周围火光愈发亮了,沈桉不禁问道。
阿叙摇摇头:“沈姑娘不必担心,您是不用守夜的,用完晚膳便可回去歇息了。”
“可……”
沈桉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外祖母的寝宫一眼。
动静这么大,外祖母如何睡得好呢?
如此想着,沈桉不觉放慢了动作,手上餐盘拿了许久,才魂不守舍地放入桌上。
阿叙不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沈姑娘,怎么了?”
阿叙嗓门一向大,原本去收拾床铺的沈砚闻声,便从隔间走了出来。
阿叙笑着看了一眼沈砚,拿起餐盘:“姑娘和公子说吧,奴婢把这些拿到小厨房去。”
沈桉显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她知道是他。
她还未转身,一只手轻轻地扯住了自己的袖口,从里面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拉住了,突然,男子手腕稍稍用力,叫重心不稳的女子一下没忍住,跌入他怀中。
沈桉抬头,故意扯着自己的手,想要将它从男子的掌心中抽出来。
与此同时,佯装嗔怒。
沈砚面不改色,没事人一般:“怎么了?”
沈桉抬头看他,指甲轻轻掐了下他掌心:“我生气!”
沈砚低头:“生气?”
好,那不抱了。
他一脸坏笑着松开怀抱,撤开自己的手,伸开时,只见掌心上多了一个不大深的“十”字。
沈桉没有料到他此举,一下怔住了。
她愣了下,气呼呼地转头。
哼,不抱就不抱!
谁稀罕!
接着,一个更为温暖的拥抱,将她圈入怀中。
沈砚低头看她,唇角带着笑:“还生气?”
见沈桉不语,他又笑着追问:“我不能抱你吗,桉桉?”
小小的寝殿,一丝风也没有,他的神情便定格在那个夜晚,没有一丝变化。
沈桉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这便是答案。
“叫外面的人走吧。”
她突然开口。
沈砚当是怕那些守夜的侍卫和宫女发现他们的关系,当下笑道:“你放心,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进来,阿叙呢,又是自己人,不会出岔子的。”
沈桉摇头,她抓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低头听自己说话。
“我们为外祖母守夜可好,叫他们回去吧!”
“好。”
看着熟睡的外祖母,沈砚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原来她不是怕自己被人打搅……
“桉桉……”
你真好。
沈砚说不出如此动听的话,他总觉得肉麻,于是他低头,将她的脑袋摁住了,在她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自从进了皇宫,他们已然许久没有如此亲密过了,久违的吻,如春风化雨,润人心田。
“那你……”
他就要走了,却叫人一把拉住。
沈砚很快停下来听她说话。、
女子的手不甚细腻,却温暖,她的手很小,拉住他的时候,总有几根手指头露在外面。
“你怕黑,我陪你去。”
她轻声道,怕吵到入睡的外祖母。
一时间,沈砚觉得自己眼眶有些热,他用那几根没有被她牵住的手回握住她。
“好。”他说。
放在从前,这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如此考虑自己的感受。
可沈桉教他学会了爱自己,珍视自己。
连自己都不懂爱的人,如何爱别人呢?沈桉活了二十岁,终于懂得了这个道理。
还记得今年初秋的时候,他随同父亲去碎云城平乱,三哥看上了流胭阁的一位歌女,名为云袖。
流胭阁虽为皇家歌院,不免发生权贵与歌女厮混之事,这里的女子,原本是为送往宫廷宴会的,人在这偏远边地,为了多挣些银子,每日除了学些歌舞,私底下也做些皮肤生意。
细细想来,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父亲知道三哥的做派,将他所有钱财没收,于是三哥冲着他开了这个口。
三哥对他坦诚相告,说自己对云袖有情,只是想见他一面。
可皇家歌院,没有皇家的信物根本进不去,三哥身无分文,根本无法进入流胭阁。
沈砚自然拒绝了,他知道三哥四处流连,颇有些无用的江湖义气,只会耽误人家女孩子。
没有想到,他被人下了毒,醒来时身上的玉佩也不见了,沈砚心里清楚,是三哥拿的。
只是因为这毒来得古怪,故意叫他旧疾复发,他忙着查找凶手,也无暇去找三哥问责了。
直到云袖死了,他才知道玉佩碎了的消息,被侯爷白白骂了一通后,又找人来修,费了好大功夫。
沈乾呢,早偷了大把银子料理云袖的后事,却对这个背锅的弟弟,没有丝毫表示。
后来,他带着沈桉回了侯府,不辞万里将她弟弟带了回来,他没有想到她会行此大礼,还帮豆糕它们做了小棉袄,这一切,都叫他受宠若惊。
沈砚就是这样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别人来回报什么。
因为他不在意自己,即便有人关心,他也会轻轻揭过,只淡淡地来一句,我没事。
渐渐地,所有人便以为,他真的没事,他真的很好。
而他每次说疼的时候,偏偏是因为不疼。
如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会在意自己的感受,会开始接纳别人的好意。
“怎么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低眸间,她眼底反射出的烛光,仿佛要冲出来,冲到他世界里面,照亮他。
“发什么呆啊?”女子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从这一刻起,沈砚一生都不想松开了。
其实外面全是守卫的侍卫与宫女,火光熊熊,恨不得把天都照成红色的,哪里会黑呢?
她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要陪着自己罢了。
更何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摇摇头,出了门,侍卫长看见了,忙走过来问道:“统领有何指示?”
沈砚:“你们都回去吧!”
侍卫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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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为难:“可是统领,陛下吩咐……”
沈砚拍拍他的肩膀:“我这里不需要你们彻夜守候,回去好好陪陪家人,除夕快乐,阿丘。”
他只管辖宫外禁军,可宫内皇家侍卫,也个个认得。
这位名叫阿丘的,便是继任了大满的侍卫长身份的,从前大满离职之时,沈砚曾见过他一次。
“没想到统领还记得我。”阿丘一脸感慨,他抬头,“不知满侍卫如今怎么样?”
他和大满关系十分一般,如此问,只是客套的寒暄罢了。
沈桉却听得浑身一紧,她不由得拉紧了他的手,生怕他跑了。
沈桉万万没有想到,她遇到的第一个,且唯一一个足以称得上情敌之人,竟然是位男子。
尹灵犀自然不算,因为尹灵犀对她并没有半分敌意。
沈砚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无声地用食指轻点了下她的手背。
他开口,实话实说:“满侍卫很好,他会平安终老。”
沈砚心思最为细腻,怎么会看不出大满对他的情意?只是他对大满好,帮助他,并不需要他做任何回报,更无需他如此一厢情愿,伤人伤己。
阿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既然过问了,便完成了任务。
“那属下告辞。”阿丘说着,回头挥挥手。“统领特命我等回去歇息,你们可立刻卸装出宫!”
“多谢统领,多谢侍卫长!”
侍卫们听了,都喜不自胜,忙齐声谢恩。
谢恩完了,他们忙退下,全都出宫回家去了。
也是,今日是回家团聚的日子。
“怎么了?”等到众人散去,他才回去看她。
试想,他若说的不是“怎么了”,而是“你怎么了”,总给人一种被质问的感觉。
可是他没有,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问责,全是关切。
沈桉摇摇头:“听到大满的名字,我就心里不舒服。”
沈砚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都是我不好,从今以后,母亲会好好关照他,大满的任何事情,我不会再插手。”
侍卫们走了,院子一下变得黑了,静了。
沈桉看不见他的脸,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受到那双拉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我听说相爱的人,才会十指相扣。”她说。
“嗯。”
“你愿意陪我去看明年的太阳升起吗?”
看着天边挂着的那一轮明月,沈桉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那时祖母教她琵琶,她们一起在无光的夜里面,享受着明月带来的静谧与安详。
她不喜欢点灯,她享受黑夜。
可她的爱人,是个怕黑的。
“好啊!”沈砚笑了,借着月光,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是啊,他怕黑,可是有她陪着,便也不害怕了。
“那你可愿意明日陪我出宫?”她又问道。
“出宫?”
沈桉看着天边,夜里在她眼中流转着:“我想去看看我娘,今日是除夕,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闻言,沈砚点点头:“我们同去。”
深夜里,他们紧紧相依,袖中的玉佩,随人的身体倾斜,相撞间,发出浑厚的响声。
“除夕快乐。”
他们同时在心底暗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