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新桃换旧年。
剪纸花的、贴春联的、火红的灯笼一排排,将皇宫照得一通喜气,长明宫也不例外。
这些灯笼,是沈砚一个个挂上去的,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宫里陪伴外祖母,为她将宫里装饰得漂漂亮亮的,祖母见了,口中责怪孙儿不听自己的话,嘴却差点咧到了耳根边。
今年,他不是一个人忙活。
沈桉在厨房里忙活着,从前,公主将她照顾得很好,沈桉从未有机会一显身手,如今到了宫里面,一衣一食,都要自己动手了。
太后娘娘宫里人多,沈桉便只顾着做自己拿手的那道菜,此前,她才收集了簇簇白梅上面的雪水,又加入碧螺春茶叶熬制成茶水,如今恰好派上用场,便是这道苏州名菜——碧螺虾仁。
她想着,太后在宫里,定是吃多了精致多油的食物,于是选了这道清醒可口的菜用来开胃。
“饭菜都摆好了,沈姑娘来吃饭吧!”
厨房距离正殿有一定距离,沈桉听见阿叙扯着大嗓门,喊她过去吃饭。
听见她的声音,沈桉便有些急了,失神间,双手无意间碰到正煮着虾仁的罐子,很快被烫得“哎呦”一声。
一阵抽痛倏地从指尖传来,她忙收回手,用嘴巴嘬着被烫的地方,等着这灼烫感散去。
这时,沈砚恰好挂完了灯笼,来后厨寻她。
见了他,沈桉将双手缩回袖子里面,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内心有些不安:“你怎么过来了?”
沈砚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那冒着热气的罐子,于是轻轻地问:“菜还没好?”
好了没有呢?
沈桉犹豫着。
若她说没好,自然是骗人,若是好了,又会暴露自己的“伤势”。
犹豫片刻,她点了点头,终于找到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也许……快好了吧!”
她一脸义正言辞,觉着自己真是聪明。
沈砚点点头,很快相信了她的话,他从旁边拿起一块抹布,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回吧,别烫到了。”
她应了一声,大步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很快,她的整个身体,便被着明媚的大红色所浸染,远远望去,恍若一个穿着婚服的人,在层层楼宇间行走,身姿曼妙轻盈。
若是她穿婚服,定会更好看。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沈砚心想。
待周围一切归于平静,他将手里的抹布放在罐子把手上面,稍一用力便拿了起来。
罐子上面,盖子扑通扑通跳着,从里面露出香气。
虾的鲜香,与碧螺春的茶香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正殿。
这几日,太后娘娘迷上了刺绣,非叫沈桉教她,说要绣一个虎头帽,于是不管什么时候,手中都拿着绣品,竟然一刻都不舍得放下了。
这时候,她依旧拿着自己只绣了一点点的虎头帽,谁也不知道这帽子是绣给谁的,可太后娘娘乐此不疲。
沈桉一进门便被她拉着教针法。
“桉儿,哀家都是跟着你说的绣的,怎么还是不对……”
看着自己手中绣的歪歪扭扭的线,太后娘娘一阵苦恼,饭也没有心思吃了。
沈桉一眼看出她是挑错了,却不忍心拆穿,于是道:“外祖母定是饿了,不如我们先用膳,到了晚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绣呢,是不是?”
太后娘娘“嗯”了一声,眼睛却仍然盯着虎头帽看,手也一刻不松。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自言自语道。
“桉桉。”
这时,沈桉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饭菜发出的腾腾热气。
她回头,沈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将她扶到桌前坐好了,才去看太后娘娘。
“外祖母,您看,我们为您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今日是除夕夜呢,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沈砚蹲下来,将手放在老人腿上,耐心地哄着。
见了沈砚,太后娘娘果然听话,将绣品小心地放在匣子里面,这才问道:“都有什么好吃的?”
沈砚拉着她的手,将外祖母引到桌前,阿叙在一旁扶着。
沈桉刚要站起来,太后忙摆手,将她摁到了位子上面,这才罢了。
“你好生坐着!”
太后娘娘笑着,在自己平日吃饭的位子上面坐了,她抬眼,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他身旁的沈桉一眼,略显呆滞的神情终于和蔼起来。
突然,她伸手,从袖中翻找着什么。
众人都不知何意。
沈砚笑着,却不阻止她,只是问:“外祖母可是忘了什么东西,你给砚儿说,我给你找。”
“不用你,不用你。”太后连连说道,“哀家记着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对鸳鸯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如今,外祖母老了,送给你们,将来也有个念想。”
“嘭嘭嘭……”
她的话,被窗外爆竹声淹没。
她看着他们,自己记性不好,说不好有一日会忘了他们,她只希望,在自己脑子还清醒的时候,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闻言,二人心中同时一咯噔。
他们很清楚鸳鸯所表达的蕴意,又惊讶,又感动。
沈砚首先开口了:“外祖母,你这是……”
太后娘娘笑着,将一只玉佩放进他手里:“砚儿,我信你会对桉儿好的。”
沈砚恍然大悟,原来,太后娘娘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夫妻关系。
他明明记得自己一开始便介绍了桉桉给外祖母的,许是她对自己期望过剩,想要自己早早娶妻生子,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幻觉。
看到这一幕,他真是心疼。
外祖母等了一辈子,还未等到他成家立业的那一天。
而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病,也不会比如今更轻。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收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枚玉佩:“外祖母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陪着你。”
沈桉也起了身,她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只觉悲凉。
“砚哥哥说的是,我们一直陪着您。”
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叫他。
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必隐瞒的,更何况外祖母如此坚定地相信,何尝不是一种认可?
“不要。”
太后摆摆手,将玉佩放入沈桉掌心,颤颤巍巍道:“我老了,你们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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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什么,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哀家就高兴了。”
说完,她被阿叙扶着,在位子上做好,被长街上燃放的鞭炮声吓了一跳。
“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
她问阿叙。
阿叙还未回答,沈桉便笑着拉住她的手:“外祖母,今儿是除夕啊!”
太后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是了……腊月二十九……是除夕。”
她目光空洞,却在看到他们二人时,眼底露出些许慈祥来。
她又看向沈砚:“砚儿,你还记得不,你从小胃口不好,我偷偷为你出厨房拿酸杏来吃……你看你多瘦,日后要多吃一些。”
为了做好榜样,她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皱眉:“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放到沈桉碗里:“你替我吃。”
沈桉看了一眼沈砚,他也正望着她们。
她大口大口吃着,泪水从眼眶流出来,掉到碗里面。
被人关照的滋味,实在是好,就是有些费眼睛。
“外祖母都不喜欢吃,砚儿,你也吃一些。”
太后又夹了一块给他心爱的外孙。
沈砚:“砚儿还和从前一样,外祖母不吃,砚儿便不吃。”
和从前一样……
往事赫然跃入脑海,却转瞬即逝,太后娘娘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她觉得眼前的面孔很眼熟、很重要。
哦,是她的外孙,她最疼爱的外孙。
“好,外祖母吃,砚儿也吃。”
她像小时候一样地哄着他,自己吃一口,外孙吃一口。
沈砚只咬了一口,便装作不喜欢吃的样子,又将盘子推了回去。
太后笑了,她对这个外孙,向来是有求必应,于是又夹了一块素菜放入口中,咀嚼间,立马看向沈砚,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着他:“好了好了,外祖母吃了,砚儿也吃,桉儿也吃。”
三人便这样推脱着,吃完了团圆饭。
他们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子话,外祖母失了记忆,插不上嘴,她喜欢看着他们讲,讲各种各样的趣事,她听过了,很快便也忘了。
沈桉看着她:“外祖母,你会忘了我吗?”
外祖母喃喃道:“桉儿……”
那一刻,沈桉仿佛想起了那个最疼爱自己的人,她从未提及过的,已逝去多年的人。
连奇云的母亲,她的祖母。
她的祖母,在被流放之时不愿离开连府,被前来复仇的人乱刀砍死。
连奇云欠了太多的债,朝廷又将他所有财产没收,那些人,自然是烧杀抢掳,无所不为。
连桉曾问祖母,为何不愿意走,她心里清楚,离开侯府还有活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祖母没有说话,只摇摇头:“桉桉,你永远不要原谅你的父亲。”
你永远不要原谅你的父亲。
她将这句话刻在自己心上。
从此,连桉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字眼。
想到父亲,便会想到祖母。
连桉被娘亲强行拉走的时候,祖母冲他们挥手道别,沈桉不知道,原来下一刻,他们便要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徘徊,却再也无法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