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宫里足足住了半个月,直到过年。
这是两人少有的幸福日子。
太后娘娘脾气很怪,却好哄得很,每日必要缠着他们说话,看见沈桉,会一边叫她“桉儿”,一边将手中的糕点和药碗递给她,要她帮自己。
太后娘娘酷爱饮酒,因而总盼着苏刃,可不知为何,苏刃总是不来,却叫人带了许多的药引子给她,看到药,太后娘娘心里便直来气。
白天,她用沈桉送来的转经轮,闭着眼睛,随性转着,到了晚上,便枕着香枕,缓缓入睡,梦中,还不忘喊几声自己女儿和孙子外孙的名字。
沈桉呢,进宫前本想着要在太后面前博个好印象的,如今看来,竟是大可不必了。
她发现太后娘娘根本记不住,除了自己的好外孙沈砚,其余人在她眼中,全是一个样,既如此,她也便不强求,只是尽心侍奉。
到晚上,她便与沈砚各住一所隔间。
隔间里,两张榻子并对而放,各靠着那堵墙,深夜,他们听着太后娘娘睡了,便起身,将身子靠在墙上,轻声说话。
每每这时,她便会说自己在宫里遇见的许许多多的新鲜事,说完,她便托着腮,等他来夸自己。
“长明宫的雪消尽了,院里的白梅却越长越好,那日,我收集了许多梅花上面的雪水……”
她滔滔不绝,仿佛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沈砚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笑容浮在脸上。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不说了,却在趴进被窝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困了?”
沈桉便如同活了血一般,骨碌一声又爬起来:“不是呀……”
沈砚一边听,一边笑着,明月的清光打在他脸上,他想起选隔间的时候,沈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怕黑,便特意为自己选了一间不带窗户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那边的声音渐渐弱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转过那道墙去看她。
小女子依偎在厚厚的棉被里面,只露出脸来,她紧闭双眼,呼吸很平稳,胸脯随之抖动。
沈砚不觉笑了,他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笑得如何灿烂。
他伸手,手在空中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鼻子、嘴巴、脸颊……
他没有去碰她,怕吵醒她。
做完这一切,他又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榻上来。
次日清晨,沈桉起得很早。
她自己洗漱了,又梳好了妆,才越过隔间,却看望他。
他还睡着,被子轻轻地铺在他身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神情安静,
这是沈桉第二次看见他睡觉的样子,她依旧记得,上一次是他病发的时候,他睡得那样不安稳,梦魇缠身,她抱着他的时候,觉得那身子那样得冷,抖得那样厉害,那一刻,连沈桉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这是一个已然二十岁的成年男子。
不论他的年龄有多大,生病的时候,都是很无助的。
可是如今呢,再看他,虽然依旧是温柔平和的性格,却多了几分对自己的宽容。
毕竟,放在从前,他是从不会睡到这么晚的。
在这个过程里,沈桉自以为并未帮到他许多,一切,都要他自己愿意改变,才有这样好的效果。
她想起了他的话:“桉桉,我相信你。”
这一刻,她想说……
我也相信你。
我信我们之间,坚定而长久。
这时,她听见太后娘娘在那边说话的声音。
她依旧坐在这里,直到他醒来。
沈砚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是又惊又喜的。
“你……你来了。”
“嗯。”沈桉轻轻答应了一声。
男子便掀开被子,白色的里衣映得他的肌肉与身线愈发清晰,他穿好了衣服,将棉被叠好,穿好长靴,对她说道:“等我洗漱好了,我们一块儿去。”
“好。”
沈桉很乐意。
她听着那边扑水的声音,这时,她突然发现,这个隔间的一切物件,都与他的风格很是相似,就仿佛……仿佛他在这里住了许久似的。
看阿叙进来,她忙将心里的困惑同她讲了。
阿叙一听便笑了:“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公子每次来都睡在这里,只是您如今睡得那一间,从前没有人住过呢,您是第一个。”
“我也能在里面放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桉一脸惊喜。
“自然可以了,沈姑娘,您没有看出来,我们娘娘很喜欢你吗?”
阿叙笑着:“你入宫的机会,还有很多呀!”
听了这话,沈桉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太后娘娘喜欢……我?”
老实讲,她还真没看出来。
见状,阿叙便偷偷凑近了她,低声道:“我们娘娘喜欢谁呢,便会将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吃,还非要装作自己不喜欢吃的样子,自然了……若是娘娘要您帮她喝药,其实是娘娘自己不想喝,跟喜欢谁是没有关系的。”
沈桉被阿叙的话逗笑了。
恰好这时,沈砚洗漱好过来了,他看见自己的心上人笑得一脸明媚,神情不禁变得柔和起来,是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八妹妹怎地如此欢喜,可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
沈桉乐得说不出话来,于是阿叙便代她说道:“奴婢不过是告诉姑娘一些太后的趣事,公子,您说说,我们太后娘娘稀罕不稀罕沈姑娘?”
沈砚眼波流转,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才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别过眼,低声道:“自然是喜欢的。”
阿叙实实在在听见了他的话,却未看见公子渐渐红起来的耳垂,她从公子这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便已经很满足。
她走了。
沈桉靠近了他,嬉笑:“砚哥哥,你耳朵红了?”
明明是讲事实,却要用疑问的语气,搞得人更加羞涩。
沈砚更不敢看她,嘴硬:“我说的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怎么样呀,砚哥哥?”
她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一个劲儿追问着,觉得很有意思。
沈砚不觉笑了,侧脸落在她眼中,自是万分迷人的。
“外祖母喜欢桉桉,我也喜欢。”
他猝不及防转头,温柔动听的告白,随之而来。
沈桉便心安理得地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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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拉着他,往太后殿里面去。
再次踏上那层绒垫时,沈桉突然觉得柔软了许多,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很顺畅了。
太后娘娘一眼望见了他们,她气得将药碗往桌上一摔,生起气来:“你们两个小年轻,起这么早干什么?”
娘娘记性不好,她又忘了沈桉是谁,又见他们一直在一起,便以为是自己的孙媳妇,骂起来,便更不留情面了。
甚至有些顺口。
二人皆有些错愕,平生以来,他们从未遇见过因为起得早而被训斥这种事情。
沈砚仗着自己被疼爱,壮着胆子问道:“外祖母,您生气了?”
太后娘娘不说话,她看着沈桉,倒是没忘了她的名字:“桉儿,你过来,我们不理他。”
沈桉不明白,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太后娘娘递给她一些糕点,一脸地不情愿:“这宫里的糕点总这个味道,哀家吃腻了,你帮哀家分担一点。”
看着太后娘娘递过来的碟子,又想起阿叙说过的话,沈桉顿觉有趣。
她也状着胆子问太后娘娘:“外祖母如此疼爱桉儿,是不是很喜欢桉儿呀?”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太后心思被拆穿,便装听不懂。
说着,她又递过来一个碟子,碟子里面是些瓜果,太后的声音不禁放高了些:“砚儿,你过来同桉儿一起吃。”
沈砚便拿了过来,又将沈桉面前的碟子接过去,轻声道:“走吧!”
太后看得一脸满足。
她蹲坐了坐墩上面,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喝得沉浸,仿佛尝不到一丝苦涩。
另一边,沈砚与沈桉挨着花樽坐下,将两个碟子放置在桌上,二人抬头,发现太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沈桉先笑了:“外祖母,怎么了?”
太后冲他摇摇头,又向沈砚摆手示意:“砚儿,你为桉儿吃啊!”
傻小子,一点儿也不会疼媳妇。
二十岁的人了,还要自己教。
这时,桉叙特意拿来一些酸杏干,太后忙说自己不喜欢,全给了沈砚。
听了外祖母的话,沈砚果然将手中的荔枝剥好了,伸手,柔声道:“桉桉,张嘴。”
沈桉迟疑着,她看着周围所有人的反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砚轻轻弹了弹她脑门:“大早上的,怎么好好地发起呆来了?”
“砚儿,你不要凶桉儿,人家是女孩子,你要多爱护、多体谅。”
太后娘娘很敏锐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愤愤不平地为沈桉讨起了公道。
沈桉忙回头,抽空应了一声:“外祖母,我没事。”
太后娘娘听了,果然不再应声。
沈桉遂意,她张口,那整个的荔枝便进入自己口中,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很好吃。
更因为,那是他剥的。
那一刻,沈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正感受着一切变化,往好的地方变化着。
她享受这样,由困境一步步走向光明的历程。
她相信自己的未来,一定万分坦荡,一定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