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微轻挑眉梢,咧嘴一笑。

    “嘭!”

    凌厉的一拳打在了凤之眆左眼上。

    “女子身段软,那是天赋。弯下腰去求人?除非我脊梁骨折了。你算个毛啊,让我跪你?”

    凤之眆猝不及防,左眼眶瞬间红肿隆起,火辣辣的痛感漫开,他疼的嘶吼,“啊——凤微!你大胆!你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我不臭,我香的很!”

    凤微呛了一句,重新蓄力,五指收拢,对准了他的右眼。

    迫人的威慑再度覆顶。

    凤之眆感受到眼眶尖锐的痛感,幸存的右眼看着凤微无动于衷的表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失殆尽。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孩童了。

    沉浸的梦与奢望,他该醒了。

    剧痛缓解不了,头上还悬着新的拳头,凤之眆瑟缩,后脑勺却磕在了柱子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都是我干的。”

    屋舍晦暗,残烛摇曳,凤之眆唇角大幅度扬起,快意地笑着,一字一顿,生怕凤微听漏了似的。

    “毒是我放的,刺客也是我派的。”

    凤之眆专注地盯着凤微的脸,期待着她表现出愤怒、憎恨、崩溃,随便哪种都好,只要关于恨,他就赢了。

    他等着她扑上来,等着她哭,等着她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然而凤微异常冷静,眼瞳无丝毫波澜,“细节,说清楚。”

    凤之眆的笑僵了一瞬,而后他想通了,有趣的猎物总是很狡猾,他喜欢挑战。

    “太久了……不记得了。”凤之眆懒洋洋地说。

    话音刚落,又一记拳头直奔他右眼而来。

    那拳太快,凤之眆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大喊:“我说!我说!”

    寸许间,拳风擦着他颧骨掠过,重重砸在他耳侧的柱子上,震下些许灰尘。

    凤之眆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方才那一拳若真打实了,右眼只怕再也看不见了。

    “快点,别磨蹭。”凤微面上不动声色,却偷摸着背过手散痛,她是真没收住,痛死她了。

    凤之眆喘了几口气,眸中惊惧逐渐散开,强撑着笑说:“你想从哪里开始?”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带审视,他在摸底,试探凤微究竟知道多少,是想炸他,还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凤微不接他的招,“从头,全部。”

    “全部啊。”凤之眆拖长尾音,“那我得好好想想。”

    凤微一眼瞧出他在拖延时间,催促道:“从林太医发现玉髓开始说。”

    凤之眆眼神骤然变了。

    那种游刃有余,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林家发现了玉髓?谁告诉你的?”

    “楚家那小子?”说完,他先自己推翻了,“不,不对……他那时才多大,哪会记得他爹的事。”

    凤微耐心告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凤之眆,你刚才那爽快的劲儿呢?去哪了?”

    “让我猜猜。”凤微嗓音压低,反而比吼叫更让人脊背发凉,“你把我软禁在这,再抛出鱼饵引起我的好奇。你费尽心机,想让我恨你,是不是?”

    闻言,凤之眆明显难以置信。

    他反应很细微,仰着头,眼睛都瞪大了,但凤微看清了他内心被戳破的一丝狂喜。

    诡师口中那句“执念太深”,以及凤之眆时而癫狂时而阴鸷的精神状态,他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砍不动仇人,就来回地磨搓自己。

    仇恨已经沤烂了他的骨头,浸透了他的心智。

    从他步步引诱,想挑动她的情绪,试图掌控她的行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凤之眆想把恨意传染给她。

    等她变成另一个自己。

    凤微忽然想起大学课堂老师曾提过一嘴的一种概念,叫做:投射性认同。

    一个人无法承受自己的痛苦,就会将这种痛苦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再用各种手段诱导对方认同,从而令对方产生和自己相同的情感。

    凤之眆的人生,自睿王府覆灭那天起就彻底失控了。

    眼睁睁望着亲人赴难,一夜间从云端坠入泥沼,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宛若藤蔓缠死了他,在他心里扎下根,让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悲剧。

    自我厌弃,又狠不下心去死,于是他迫切地期望有人来分担他的不堪与恐惧。

    如果她能恨他,能变成他,那就证明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毁掉的人。

    这世上,将诞生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

    而凤微,便是他精挑细选的“共犯”。

    他不怕凤微杀他。

    只怕凤微不恨他。

    既然如此,凤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同样是她的机会。

    “你害死我父后。”凤微说:“可我并不憎恨你。”

    轻飘飘故意的一句,胜过万千怒骂,顿时击溃了凤之眆。

    “你凭什么不恨我?”凤之眆尖叫,“血海深仇在前,你就应该恨我!”

    “我不是你。”凤微道:“我不会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凤之眆沉默了了好一会,然后心情突然又变好了。

    他肆意大笑,咯咯咯的笑声毛骨悚然,笑完了,阴恻恻道:“那我告诉你。”

    “是我怂恿宋贵君给你父后下毒。”凤之眆语调轻快。

    “他啊——”凤之眆用一种点评戏子的口吻说道:“嫉恨你父后能得我那位好姑姑的宠爱,恨得要死。空有个贵君的名头,连给皇帝留子嗣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过是以乔家人的名义递了几句话,他就乐颠颠地端着毒酒去了。”

    他哼了一声,“蠢货。”

    凤微的思绪在那名号上停了片刻。

    宋贵君。

    这位贵君居然也出自宋家,想来当是右相的兄弟了。

    以右相素来唯利是图、权衡利弊的凉薄心性,亲弟殒命,却始终未寻仇问责,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乔、宋至今对此事一无所知。要么,右相知悉始末,却为家族利益,果断舍弃了自家手足,缄口不言,任由其惨死。

    无论哪一种,凤微暂时没空关心,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乔、宋两家的联盟,究竟稳固到了什么地步,以致右相连亲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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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的命都可以咽下去。

    凤微续道:“你到底教宋贵君说了什么,让我父后心甘情愿喝下那杯毒酒?”

    “还有,乔家和宋家怎会没发现你的算计?”

    当时夺嫡落幕不久,朝廷局势初定,聪明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会选在这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凤之眆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是因为林太医啊。”凤之眆得意道:“姑父心善,也愚蠢。为了个已成定局的楚家,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至于乔家宋家——呵,一个自顾不暇,另一个忙着巩固地位,哪有闲情管老子。”

    凤微飞快地推了一遍时间线。父后去世那会儿,楚令姝已被花楼灭口,林韫也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京城。

    还有何事,需要父后以命相护?

    正思忖着,一直在房梁上看好戏的星谶倏然出声。

    “吾可将上代史料传与你。”

    霎时,凤微喜笑颜开,嘀咕道:“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而后,只觉眼前一花,铺天盖地的剧情涌进了脑海。

    当年浔州地方志修缮完毕之后,楚令姝便知道乔家的人盯上她了,提前将一应证据秘密上奏。

    此刻凤毓正计划完全拔除花楼的存在,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借乔家发难决定将计就计。

    奈何乔家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花楼刺客实力太强,保护牢狱的禁军死伤一片。

    楚令姝逝世后,楚家门可罗雀,人人避之不及。林韫在太医院,也常受排挤,凤毓亦再未宣他诊过脉。

    为给妻主翻案,林韫暗中凭蛛丝马迹搜罗了许多证据,但皇帝不召见,他难以面圣,若敲登闻鼓喊冤,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走投无路下,夕兰浥主动宣了林韫问诊。

    他与林韫素有交情,对楚家冤案也早有耳闻,可前朝事他没法干预,仅能想法子宽慰林韫一二。

    这一见,夕兰浥拿到了林韫手中的证据,同样林韫也得知了楚令姝和凤毓的谋划。

    帝后二人对楚家有愧,夕兰浥劝林韫离京远离风波。

    但宫中的眼线从来不是吃素的。

    乔家很快嗅到了气味,准备故技重施,像杀楚令姝那样处理林韫。

    夕兰浥知道,光凭现有证据,能定乔家的罪,却不足以将乔家及其背后所有势力连根拔起。去浔州核实矿脉需要时间,追查花楼与琅寰人的交易需要时间,搜集宋家与乔家勾结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夜,他与凤毓有过一次秘密的商议。他将林韫的处境摊开,也将自己酝酿的那个计策和盘托出,让林韫在脉案上写一笔:

    陛下赐了君后一剂玉髓,以调养凤体。

    这个计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直接指控任何人。它只向乔家传递了一个信息:皇室已经知道了玉髓的存在,并且君后正在服用它。如果君后真的用了,时间长了他会慢慢衰弱、死去,乔家便可以放心;如果他没用,那他就是在放烟雾弹,在搅混水,在拖延时间。

    不论哪种解读,乔家都必须先弄清楚,皇帝到底知不知道玉髓有毒?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凤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