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进入乔府的那日起,凤之眆就过着一种平如温水的日子。

    看在受过睿王恩惠的份上,乔家待他尽体面,衣食住行与府中嫡出公子一般无二,锦衣玉食、安适无虞,伺候的下人,都须恭敬地唤他一声“公子”。

    可凤之眆并不满足,准确的说,他痛恨这方寸安逸。

    日日闭门闲居、无所事事的安稳,于旁人是福泽,于他却是凌迟。

    他身负血海深仇,怎能忘记刻进骨子里的恨。他害怕在朝夕安乐中彻底软化了心性,遗忘那些枉死的至亲,成为一个被豢养得皮毛光亮的废物。

    他不能被驯化,也不能遗忘睿王府覆灭那夜的惨痛。

    这仇恨日夜啃噬心神,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很烫,却足以烧烂唇舌,让他保持清醒。

    而今,这块炭火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朝野风波骤起,满朝人眼睛盯着凤毓,乔家亦不例外,全部精锐都调去打探情况,包括诡师。

    没人会在意一位死了多年的罪臣遗孤,偷偷去做什么坏事。

    就在这样的空隙里,凤之眆锁定了宋贵君。

    在右相这一代孩子里,女郎入仕掌权、光耀门楣,至于男子,生来就是附庸,用得上的便嫁个好人家换一门姻亲,用不上的便养在后院当个摆设。

    宋贵君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无出众才情,又没有在家主面前讨巧的本事,仰人鼻息是他过惯了的。

    日久天长,他受够了卑微的苦楚,不满、不忿、不甘的的火越烧越旺,日夜盼着翻身。

    凤毓选秀那年,恰好他年岁合适,许是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回,一众宋家儿郎中,凤毓留下了他。

    因宋家望族颜面,得封贵君位分。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全实现了。

    他以为翻身的时刻到了,以为自己在宫里能活出个人样来。

    初入宫闱,尚且心怀期许,日复一日的沉寂,终究让他认清了现实。

    凤毓心系君后,后宫充盈不过是循例敷衍、安抚朝臣。陛下待后宫众人,如同观览庭中繁花,浅赏即止,无人能越君后分毫。

    宋贵君起初争过,在御花园制造偶遇,学着君后的衣饰打扮,但凤毓看他的眼神仍是淡的,过眼就忘。

    看透这一点后,他歇了争宠的心思,跟自己说,体面终老,好过以前宗族苟且之态。

    只是宋家需要眼睛,族中屡屡传信,命他暗中探查圣心所向,但凡后宫有任何风吹草动,皆需如实回禀,必要之时,更要为家族博弈牺牲。

    说到底,他依然是一只被线牵着的纸鸢,飞不高,飞不远,什么贵君,换个地方当棋子罢了。

    空有野心却无能力,想要的东西永远比拿到手的多得多,这份游移于贪婪和无能之间的欲望,碰巧凤之眆注意到了。

    递话的小厮来得突然,宋贵君认得他,是乔家安插的眼线之一。乔宋两家本就有合作,乔家无子嗣进宫侍奉,偶尔也会借他周旋琐事,互惠互利。

    眼下正是乔家焦头烂额之际,这个节骨眼递话过来,他不是傻子,明白不会是什么寻常事。

    小厮取出一包粉末呈上,开门见山道:“此乃玉髓磨的粉。”

    宋贵君听过玉髓,前不久陛下特意赐予君后调养身子的,满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甚者还酸了几句,说君后终究是君后,这恩宠旁人羡慕不来。

    下一刻,小厮一句话直接叫他凉了心。

    “外人道此物养身,实则不然,陛下正用玉髓,暗害君后。”

    “你说什么?”宋贵君浑身一震,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帝王情深,举世皆知,人人称颂帝后同心,何以藏着阴毒算计?

    小厮面色不改:“我家主上的意思是,请贵君替陛下添一把火。”

    “你们疯了!”宋贵君猛地站起身,“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贵君慧眼。”小厮不痛不痒先捧了他一句,分析道:“陛下给君后下毒,可见对君后不满已久,恩爱仅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这药不致死,只会加快油尽灯枯。待君后一死,贵君替陛下分了忧,陛下必定记着您的好。届时乔宋两家联名进言,为贵君请封,这君后之位舍您其谁?”

    一席话,完完全全点燃了宋贵君心底蛰伏起来的渴望。

    中宫的正殿,那把即将空出来的椅子,拥有它,他就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这宫中可有可无的一张脸了。

    他将在宋家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富贵险中求,宋贵君眸中挣扎褪去,接下了那包粉末。

    然而这粉末根本不是所谓的玉髓,乃凤之眆亲手调配的一剂绝命剧毒,入喉即死。

    凤之眆笃定宋贵君不会去验,若验出问题来,宋贵君自己先摘不干净,反而惹一身腥。

    在宋贵君眼中,夕兰浥本就中毒在先,死了算玉髓的债。

    即便他心生疑虑,查出端倪,凤之眆自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此计周密无漏,还是凤之眆跟乔问荆学的。

    数日后,宋贵君挑了个良辰吉日,端着杯酒踏入了君后寝宫。

    在路上时他琢磨着说辞以防显得可疑,但当真见到夕兰浥,对方那笑意浅淡的模样,他准备好的措辞立马就抛之脑后了。

    宋贵君得意了。

    有种将要见到曙光、得偿所愿的快意,这股情绪疯狂上涌,使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失控地往上挑。

    宋贵君躬身笑语,“臣侍参见君后。陛下感念君后操劳宫务,身心疲顿,命臣侍送御酒一盏,为君后温补安身。”

    话落,他眸中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

    看吧,是他在替陛下传话,多像真的。

    闻言,夕兰浥温润的眼眸轻轻一敛,没命他起身。

    深宫是个虎狼窝,待久了,诡诈权衡人人几乎都能看出门道,要识人面,懂人意。

    宋贵君除却每日请安,甚少同他走动,今日突然登门便算了,竟还敢假借陛下的名义,胆大包天。

    这些年,凡是进入他宫内的恩赏,无不由陛下亲信送来,何须旁人?

    这谎言太拙劣了。

    刹那间,夕兰浥已然明了。有人编了一套陛下厌弃他的言辞,借宋贵君的嘴传来,妄图离间帝后。

    宋贵君背后之人,才是真正想害他的人。

    今日这杯酒,他饮与不饮,皆是死局。

    若自己不喝,只怕对方会换一种方式再试,暗箭难防,保不齐下回的手段会比这次更阴毒。不仅自己难逃一劫,极有可能牵连远赴临川避祸的林韫,再严重一些,打断陛下布到浔州的那条线。

    总归躲不掉了。

    宋贵君是棋子,他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一子,不过他不介意做这盘棋最后一枚弃子。

    思绪百转千回间,万般牵挂直冲心尖。

    还没再见妻主一面,年少结发,风雨同舟,原想能伴她至白首,不成想离别来的如此快。

    世人只知凤毓在朝堂上制衡有术,却不知她亦有孩子气的一面。

    他多想再看她笑一次。

    再听她说一次,“你在,朕就还能撑下去。”

    其次,他还没陪两个女儿长大,凤鸣早慧,政事上自小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朝臣夸她有储君风范,凤微闯祸了她去兜底,遇事也总先护着妹妹,宫人私下称赞她懂事可靠。

    护佑家人本是大人的责任,她明明也才半大年纪,不该早早扛起这份重担。

    而凤鸣身后那个小的,心性纯粹,尚不识世事险恶,一旦他撒手而去,用不了多久,怕是要被这吃人的皇宫逼着揠苗助长,未免太过残忍。

    夕兰浥只盼孩子们能晚一些变成大人,不要太早学会藏起心事。

    一想到往后她们要独自去闯,夕兰浥心口便疼得喘不上气。

    可这一程,他只能陪到这里了。

    还有林韫,这位倔了一辈子的挚友,不知是否已无恙抵达临川,不知楚际楚亦能否撑起这一脉单薄的楚家。

    现今,他等不到那一封平安归讯了。

    想想,还真不甘心。

    位至君后,一身荣辱系于社稷,系于妻主千秋大业。家国为重,君责为先,个人生死与儿女情长,皆该置之度外。

    他甘愿以身赴死,为凤毓扫去前路一段阴翳。

    念及此,夕兰浥开口道:“宋贵君,这酒里有什么,你知情吗?”

    宋贵君笑容顿时僵住了。

    “要本宫替你说么?”夕兰浥撕破了这层遮羞布。

    宋贵君脸一寸一寸涨红,他带着心虚来,被当面拆穿,直接恼羞成怒。

    “君后何必故作姿态?有人要你归西,你不死,朝堂后宫便一日无宁。还请君后节哀,安心上路!”

    夕兰浥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果断一饮而尽,而后轻缓呢喃。

    “能做她的君后,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

    说这话时,夕兰浥眼神是近乎骄傲的神色。

    世人常道,士为知己者死。此言放在他和凤毓之间,太轻、太浅。

    凤毓坚韧无双,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天光,如煌煌骄阳。苍天厚待,他有幸得她倾心相守,为她一战,此生无憾。

    而夕兰浥永远不知道,那日小小的凤微突发奇想,悄悄躲进殿中的木柜中,想等父后回来,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更没料到,夕兰浥一回决绝就死,成了凤微终身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名前来处理残局的刺客,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尚未进入乔府,便被诡师就地斩杀。

    凤之眆捏着控制傀俑的铃铛,利用诡师掩盖了一切。

    每次遭到铃铛控制,诡师醒来,会遗忘一部分记忆。

    自始至终,诡师告诫凤之眆,切勿滥造杀孽,学会放下仇恨。

    凤之眆心知,此事东窗事发后,诡师绝不会徇私袒护,为保计划万无一失,他编了一套谎言瞒着诡师。

    直到今日,诡师仍不清楚是谁杀了夕兰浥。

    至此,乔宋两家彻底安分。

    君后之死,成为了凤毓心中的一根刺。

    凤毓没等来花楼覆灭的那一天,先等来了夕兰浥殒命的噩耗,等来了小女儿受惊过度疯了的诊断,等来了林韫死于大火的绝讯。

    登临九五,手握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朝拜,看似风光无限,当她再次坐上九重高台,俯瞰阶下林立朝臣,忽觉高处不胜寒。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她分辨不出哪一张脸是忠,哪一张是奸,哪一张笑里藏刀,哪一副忠骨正受虫蚁蚕食。

    护不住挚爱至亲,留不住忠心良臣,凤毓感到心气悄然远去。

    王侯将相,历经挫败劫难,尚可愈挫愈勇、砥砺前行,奈何凤毓的铠甲与软肋,已经埋入了黄土。

    君后逝世十载后,天徽帝郁郁而终。

    十年孤寂,十年相思,十年空守旧梦。

    ……

    回忆画面倏然湮灭,屋外雪风恰在此时撞开了虚掩的窗扉。

    碎雪寒气劈头盖脸地砸来,似一柄冰刀一片片剐着凤微的皮肤。

    凉意顺着脸颊下淌,凤微抬手抹了一下。

    满手都是水。

    凤之眆靠在柱子边,原本等她的反应,可对方安静地站了一会,被风雪糊了一脸,忽然就哭了。

    他愣了下,下意识反思,他刚才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吗?就承认了毒是他放的,人是他害得,每句话都斟酌过,没哪句夹枪带棒的,怎就伤心了?

    他古怪道:“你怎么回事?”

    凤微脱口而出:“看不出来?我花容失色了。”

    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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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眆:“……”

    还有心思接混账话,可见在胡闹。

    凤之眆敛去杂念,眸光沉沉,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凤微神情骤变。

    所有情绪寸寸消融,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了张天生的笑面,眉眼含春,性情和善,哪怕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酝酿着俏皮话。

    此刻这张笑靥只剩下光秃秃的冰冷。

    倘若燕无痕在,大概要叫嚷一声,跟老大真有妇夫相。

    寒光一闪,凤微抽出袖中匕首,对着凤之眆的颈项比划,似乎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

    “凤之眆,你的作死,委实精彩。”凤微压着怒意评价道。

    “但你的回答,我很不满意。”

    凤微的刀刃压在了凤之眆颈侧。

    “今天,你非死不可。”

    凤之眆的喉结在她刀下滚了一滚。

    寒意自脊椎骨蹿上来,凤之眆怕归怕,骨子里的乖戾嚣张令他根本不会低头,即使身陷绝境,依然选择把恐惧推回去。

    “你自幼养尊处优,你不敢。”他嘲弄道。

    凤微冷冷一笑,用刀身贴着凤之眆的面颊,虚虚地滑动。

    冰凉的铁器一路从颧骨游到下颌,凤之眆感受到了凤微压抑的愤怒。

    原主原先活的好好的,因他一己私欲,毁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想,她家那可怜巴巴的楚际算哪门子反派,真正的反派在这儿笑着呢。

    刀面触感激得凤之眆神经一跳一跳地抽动,嘴角却越愈咧愈开。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害怕和亢奋搅在一起,像烈酒辣了喉管,带劲。

    凤之眆觉得自己有话要说,不吐不快,“你知道么,我的好妹妹。”

    他主动凑近,语气轻飘飘的,“春宴上你落水,也是我。”

    当日凤之眆买通了宫人,趁凤微路过映秀池边,推了她一把。

    “幸好你没事。”凤之眆补了句,好似对此有那么些许愧疚,真诚地为某个意外感到庆幸。

    “我也本无意取你性命,不巧那阵子是春天。”

    后半句话他语气十分的疲惫。

    睿王府兵败正好在暮春。府中梧桐抽了新芽,园中芍药开了新花苞,全让人血浇了个透。

    自那以后,每一年春风来临,花开得越好,凤之眆越想杀人。

    “春来心绪躁郁,手上就想沾点血解闷,我没忍住。”凤之眆漫不经心地笑笑。

    凤微握着匕首的手逐渐开始不稳,那柄刀随时会脱手,刃面反光一会一亮,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梁上,星谶看见凤微状态不对,眼瞳中的血丝一根根浮现,呼吸又浅又急,仿佛理智快要崩断了。

    星谶想了想,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春宴,是剧情点强制触发。那会你想跑,吾不得已强行将剧情线扳回正轨,当时为遮掩不应暴露的行凶宫人,吾才改了待罚的兵部尚书之女背了锅。”

    “其实……”星谶纠结后一句要不要说,“那天你差点就能——”

    祂没来得及说完,因为凤微全然不入耳。

    满脑子全是当日坠湖的场景,窒息的痛苦她至今记忆犹新。

    因一时烦闷,就肆意将他人性命视作排解无聊的玩物,凤之眆跟摘叶子似的捏死了一条鲜活生命。

    何其不公,何其荒谬,何其可恨!

    说实话,凤之眆很成功,恨意十成十地感染了凤微,如同一簇火点着了堆积已久的薪柴,瞬间吞没了冷静。

    现在,凤微只想让凤之眆去死。

    否则,难慰亡灵!

    那一刀扎下去,凤微用尽了全部力气,直冲凤之眆颈上大动脉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凤之眆求生本能也爆发了。他猛地往侧边滚,被捆缚的手足胡乱蹬摆,硬是在刀尖落下的前一瞬把要害偏开了。

    “嗤啦——”

    锋利刃口狠狠划破他上臂衣料,扎进了骨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撕开了皮肉。

    鲜血喷涌直出,淋漓染红衣衫,同样溅在了凤微下颌上,温热而粘稠。

    血腥味浓烈到刺鼻,猩红血色糊满了眼帘,凤微手腕一抖,匕首砸落,尖锐声响总算惊醒了一丝理智。

    下一刻,凤之眆乱踹的腿脚绊倒了她。

    眼前天旋地转,凤微四肢脱力酸软,身体失控地颤抖痉挛,胃里喉咙泛酸,她想吐,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恶心感真熟悉,太久没犯,她都要忘了自己是有PTSD的了。

    凤微蜷缩在地,微微弓起脊背,视线半涣散,她张着嘴,却呼吸不到空气。

    凤之眆蜷在另一侧,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剧痛钻心,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白得几近死人了。

    他怔怔地望着对面蜷成一团的凤微,从未想过,不谙杀伐的妹妹,竟有胆子举起刀子了。

    蓦地,凤之眆癫狂地笑了一声,然后两声,三声,断断续续地朝外漏。

    笑声渐渐变了调,带上了哭腔,变成了又哭又笑。

    “你还真下得去手。”凤之眆咬着牙说。

    “你长大了。”凤之眆轻笑,“我害死了你父后,如今你来找我报仇,果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昭彰。”

    这是他曾经最想看到的,亦是最不想看到的。

    扪心自问,他说不清对凤微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了。

    爱恨纠缠,执念矛盾,无解也荒唐。

    “昭昭啊。”

    凤之眆没受伤那只的眼睛认真地凝视凤微,低声呢喃。

    “你要是我亲妹妹,该有多好。”

    微弱的话语飘入耳畔,穿透层层惊惧。

    凤微手指抠着砖缝,吃力地抬眸,她唇瓣略微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可我早就死了啊,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