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
次卧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暗淡的床头灯。
洗漱完毕的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窗外的夜风偶尔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托得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汤振目光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今天下午彩排时,于浩宁那刻意避开的距离,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辗转反侧。
深吸了一口气,汤振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不理我了吗?”汤振的声音很轻,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于浩宁原本平躺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慢慢侧过身,扯过一个枕头抱在胸前,转头直视着汤振,咬字清晰道:
“今天中午,你在男厕所隔间里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的隔间里。”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汤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没想到那通电话被于浩宁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短暂的僵硬过后,汤振不敢侧脸看向于浩宁于,只是干涩开口应道:“好吧,是我疏忽大意了。”
安静的房间里,这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于浩宁抱着枕头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泛白,“疏忽?你现在的重点竟然是放在疏忽上,而不是跟我解释一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汤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浩宁,这件事很复杂。”
汤振揉了揉眉心,疲惫道:“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罢。”
于浩宁看着黑暗中汤振的侧脸,脸上露出一阵无力,冷笑一声,将身子转了过去,面向左边的墙壁。
“那好吧,”于浩宁背对着汤振,声音冷如冰霜:“那就等过几天,你再跟我说话吧。”
夜灯“啪”一声被按灭。
房间有短暂的一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汤振静静躺在床上,听着旁边那张床上压抑得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一股自我厌恶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汤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反手伸向枕头底下,抽出了那部冰冷的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冷光照亮了汤振苍白紧绷的脸庞。
点开拨号键盘,汤振的大拇指没有任何迟疑,按下了三个数字。
屏幕上,赫然出现“报警中心”四个字。
现在,只需要按下那个拨通键,就能告诉警察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自己和养父多年来所做的恶行。
只需要按下那个拨通键,一切谎言可能都会结束,大家也许就都安全了!
汤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紧紧盯着屏幕,大拇指缓缓悬空在拨通键上方。
就在即将触碰到拨通键的一刹那,汤振的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一个微弱又自私的声音,在汤振心底绝望呐喊着。
汤振眼眶红了,右臂不可遏制地发抖,悬停在半空中的大拇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足足僵持两分钟。
“啪——”
汤振手一软,手机滑落下去,掉在柔软的床铺上。
屏幕的光芒渐渐变暗,最终彻底熄灭。
在这无声的黑暗里,汤振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吸入一大口气。
可是,在这无声的黑暗里,除了窗外无动于衷的夜风,没有任何声音能回应他内心的挣扎。
一周过去,夏日的温度越来越高。
桌上的日历翻至6月17日。
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敲响,浥鸣二中的教学楼就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逐渐沸腾。
虽然校长和老师们已经多次强调,今天会有市领导莅临,进行一年一度的视察,让学生注意行为规范,但此时此刻,似乎所有学生都早已将这句叮嘱抛在了脑后。
也许是因为距离今年的毕业晚会只剩三天,所以学生们压抑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情绪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走廊上,随处可见抱着演出服装来回奔跑的身影。
教室里,时不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大合唱。
一些即将毕业的初三学生,干脆把扫把当成吉他,靠在栏杆上疯狂扫弦,还有一些不听话的高三学生,偶尔朝教学楼中庭扔下一两只纸飞机,给校园里的清洁工增添了烦恼。
此时的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拉开,一位身穿西服的女性走了出来,头上盘着得体的职业发髻,手上拿着蓝色文件夹,用认真的眼神望向校园内。
身旁的助手浅笑着介绍道:“尹部长,这就是浥鸣县第二中学校。”
尹部长点了点头,步履有力地踏入浥鸣二中的水泥路面。
今天,市里指派了尹部长前来,进行一年一度的毕业季校园风气与安全视察。
教导主任正严肃但面带微笑地站在校门内,小跑过来,代替校长迎了上去,“尹部长您好,欢迎莅临我们浥鸣二中指导工作。”
教导主任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尹部长点了点头,“辛苦潘主任配合我们的工作。”
随后,教导主任便带领尹部长走进了喧闹的教学楼,身后跟着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
刚上楼,一阵流行音乐夹杂着桌椅碰撞声传来,如雷贯耳。
尹部长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正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练习街舞的学生,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尹部长指着刚才路过的那间教室,问道:“学生们好像格外激动。”
教导主任抬手在额头上沾了沾,笑着解释道:“尹部长,您有所不知,大后天就是咱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毕业晚会,这几天,正好是各个班级节目彩排的冲刺阶段。虽然我们一再强调行为规范,但学生们情绪高涨,所以在纪律上稍微放松了些,请您谅解。”
听到“毕业晚会”四个字,尹部长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尹部长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随和:“咱们也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学生们面对这种大型活动,激动的心情我还是可以理解,但是还是要注意安全。”
“是,是,您说得对。”潘主任连声附和着,浅浅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顺着楼梯,又踏上一层楼。
刚走到高一3班后门外——
“砰!砰!”
伴随着几声闷响,一团五颜六色的礼花彩带,如天女散花一般,从教室后门喷射而出,毫无征兆。
漫天的亮片和彩色碎纸屑,劈头盖脸扑来,撒落在尹部长身上,远远看去,像是被泼了一盘番茄炒蛋,还加了几片青椒。
尹部长轻微“哎哟”喊出了声,脚下忽然一崴,整个人失去重心,眼看就要向右边直直倒下去。
“尹部长,您小心!”
教导主任眼疾手快,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稳稳用手托住了尹部长的身侧,这才没让她当众摔倒。
惊魂未定的尹部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伸手扒拉着挂在头发和肩膀上的彩色纸带,胸口剧烈起伏。
潘主任看着尹部长的模样,一股怒火顿时浮现在脸上,她安抚尹部长站稳后,便骤然大步跨进了高一3班的教室。
原本还在狂欢的教室,在看清教导主任那张冰冷的脸后,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是谁喷的礼炮彩带,”教导主任怒目圆睁,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班,“是谁喷的?给我主动站出来!”
几秒钟的沉寂。
终于,教导主任的目光精准锁定了站在教室后面的丁航。
只见丁航手里正僵硬地拿着一个空礼炮筒,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丁航,站出来!”教导主任抬起手指,远远指着丁航吼道。
丁航咽了一口唾沫,只能悻悻放下礼炮筒,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教室门外的走廊上。
当着尹部长和所有学生的面,教导主任劈头盖脸把丁航痛斥了一顿,从破坏纪律,到安全隐患,足足教导了丁航两分钟。
“叮铃铃——”
下午第四节自习课的上课铃响起。
“我看你连基本的礼貌和规矩都忘了,”教导主任终于批评完,大喘着气,指着走廊墙壁,朝丁航命令道:“这第四节自习课,你哪儿也别去,就给我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反省!”
丁航苦着脸,靠墙站直了身体。
教室里。
汤振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丁航的银色口琴。
原本再等十分钟,他们15个人就要去学校礼堂排练了,丁航作为伴奏的核心,如果被罚站,整个节目根本没法排练。
江悦和于浩宁等几个参演的同学互相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
蒋朋和姜岩也双手一摊,纷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汤振。
汤振半眯着眼,看着门外的教导主任。
自从去年入学开始,汤振便对这个教导主任没什么好感,现在,市领导又刚好站在外面……
于是,在短暂的思索后,汤振站起身,从桌上拿了一颗软糖。
走到教室门口,汤振冲着丁航使了一个明显的眼色,下巴微微向下压了压。
丁航在接触到汤振眼神的瞬间,立刻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忽然,丁航脸色骤变,发出一声:
“哎哟……”
紧接着,丁航靠着墙壁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是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根滑溜了下去,最后躺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丁航!”
汤振感觉自己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毫不犹豫冲出前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把扶住丁航,顺手将那颗软糖塞进了丁航嘴里。
汤振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满脸通红,焦急地冲着尹部长大喊:“领导,主任,实在不好意思,丁航同学低血糖犯了!”
尹部长原本还在整理衣服,见汤振和丁航这副慌乱的样子,连忙喊道:“算了算了,身体要紧,别罚站了,快让同学扶去校医务室看看呀!”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看着尹部长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朝汤振和丁航抬了抬手,“你快把丁航扶去校医务室看看,赶紧的,赶紧的!”
“谢谢领导和主任关心!”
汤振立刻把丁航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后脖颈上,两人当着教导主任铁青的脸,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确认脱离了教导主任的视线,丁航便冲汤振竖了一个大拇指,两人相视一笑,飞快溜向礼堂。
教室外的走廊上,教导主任刚消气,准备和尹部长继续视察。
这时,高一3班教室里,江悦一行人手里拿着各种道具,依次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你们又是要去做什么?”教导主任拦住了这13名同学,眼里满是不耐烦。
“主任,”江悦回答道:“我们是去礼堂参加毕业晚会排练的,刚才已经跟黎老师请过假了。”
教导主任意味深长地望着这群学生,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五花八门的道具,良久,才板着脸,语气不满道:“快去吧,别在走廊上大声喧哗!”
一行人连忙道了谢,小跑着冲下楼,赶到了礼堂,跟汤振与丁航汇合。
又过了半小时,视察终于结束。
教导主任和刚赶来的校长一起,送尹部长去学校大门。
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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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校园,花草轻轻摇曳。
映入眼帘的,有丢在花坛里的废弃彩纸,还有林荫大道两旁挂在树上的纸飞机,以及几个因搬运道具而损坏的废纸箱。
整个校园在准备毕业晚会的这几天,仿佛呈现出一种缺乏管理的杂乱无章。
尹部长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朝林荫大道两旁扫去,脚步也是越来越快,她没有再说半句话,脸色相比刚进校门时,差了许多。
走出校门口,尹部长冷着脸,和校长握了握手,便俯身进入由助理拉开的车门,坐到了后排座位上。
车辆缓缓驶远,教导主任和校长一直目送至车辆消失在街头拐角处。
“校长,”教导主任的声音冷硬:“我认为,今年还得继续做出一些改变。”
校长疑惑地看向教导主任,“怎么了?”
教导主任指了指林荫大道,“您看看,现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再不管管,这群学生的性子,就真越来越野了。”
夏日的暖风顺着小路,钻进学校礼堂。
礼堂内,人声鼎沸,即使开着空调,也有几分炎热。
经过半个月前的选拔,十二个班级的节目表演人员此刻都聚集在这里,准备进行倒数第三次的带妆彩排,只为在晚会那天给即将踏上中考和高考考场的初三和高三同学加油打气。
音乐老师大喊道:“接下来是高一3班的节目上场,其他班级可以继续排练了!”
舞台正中央,高一3班的15名参演同学正全神贯注地站在一起。
满头大汗的文艺委员手里卷着一张曲谱,正用力挥舞手臂,打着节拍。
为了把这首深情的合唱与舞台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文艺委员半个月以来都煞费苦心,嗓子都快喊哑了,好在她并不需要唱出声来。
汤振站在最后一排的左侧,手里拿着遥控器,操控着从后勤部借来的便携式投影仪。
“准备——合唱收尾,放投影!”文艺委员用沙哑的声音指挥道。
舞台上,合唱声渐渐转为悠长而空灵的低吟,汤振果断按下遥控器。
霎时,一束强光穿透了礼堂的空气,直直打在后方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画面中,成百上千盏散发着橘黄色暖光的天灯,如同逆流而上的璀璨星河,在一片深蓝的夜空中冉冉升起。
这壮观的一幕,配上同学们饱含深情的和声,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了片刻,不少正在台下候场的其他班级的表演人员,也都忍不住看向高一3班的队伍,神往地看向那美好的画面,不住地齐声赞叹:“真好看啊……”
高一3班的节目彩排结束,换下一个班级接着上场,练习呈现舞台效果。
其他班级又投入到专心致志的训练之中,各种小品、合唱、演奏……层出不穷。
丁航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汤振耳边,目光出神地开口道:“要是20号晚会正式演出那天,咱们能在操场上放飞真正的天灯就好了,哪怕只放十个,现场效果也绝对比投影震撼好多倍!”
汤振头也不抬,泼了一盆冷水,回应道:“咱别做梦了,教导主任明令禁止过,这种表演不允许出现任何明火,你就别想着偷偷买天灯进来放了,到时候万一真惹出乱子,谁能替你收场啊?”
“切,”丁航撇了撇嘴,撞了一下汤振的肩膀,神色不满,嘀咕道:“那天在教室投票选节目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敢跟教导主任对着干吗,怎么现在怂了?”
“大哥,”汤振无奈笑了笑,把投影仪的镜头盖合上,“我那天不是说了吗,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丁航靠在桌子边缘,一脸憋屈的表情,大声抱怨道:
“这个教导主任,一天到晚,就知道板着个脸!禁这个,禁那个,怎么不干脆把毕业晚会也禁了?”
话音刚落。
“嗞——嗞——”
礼堂墙壁四周悬挂着的高音喇叭里,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这声音来得突然,盖过了舞台上的音乐,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校园的林荫大道、操场、教室、走廊、食堂、礼堂……校园每一个角落的广播里,都传出教导主任严肃的声音:
“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
教导主任的声音响彻校园,听不出半分情感起伏:
“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为整顿校园纪律,根据上级领导和校委会的慎重考虑,原定于6月20日举办的毕业晚会,现在宣布取消,改为每个班级派一名代表,前往博学厅参加小型座谈会,为初三和高三的考生们加油打气。”
通知一出,偌大的礼堂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一动不动。
高一4班的领唱女生刚剥开一颗润喉糖递到唇边,此刻呆站在原地,微张着嘴巴,拿着糖的手指就这样僵硬停在嘴边。
高二1班正彩排着小品,扮演警察的男生刚伸出手,就倏然停住了动作,瞪大了茫然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其他同学。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情绪爆发,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错愕感,在宽敞安静的礼堂内蔓延。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
校园的广播里,再次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现在,给礼堂里正在排练的同学一个小时的时间,把礼堂收拾干净后,前往食堂就餐,吃完晚饭后,所有人回各自的教室上晚自习。”
广播里安静了两秒,教导主任又补充道:“再次强调,大后天的毕业晚会取消,大后天的毕业晚会取消。”
“嗡——嗡——咔嗒。”
广播的开关被无情地切断,校园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