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高三2班，教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大多数学生也和其他教室的一样，趴在课桌上午休，空气里只剩下轻微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头顶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白噪音。
伍泓正半梦半醒地趴在课桌上。
忽然，课桌抽屉深处的手机发出一阵短促的振动。
伍泓猛然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悦，迅速伸手将手机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将其挂断。
一分钟后，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打了过来。
伍泓满脸不耐烦，拿出手机，从教室后门轻手轻脚溜了出去。
从教室出来后，伍泓径直走上了顶层那个平时几乎没人去的楼梯间，这才按下接听键。
“你是谁？”伍泓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防备。
“你先不用问我是谁，”电话那头传出汤禾峻低沉的声音：“你只需要知道，咱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伍泓眉头微皱，“什么敌人？”
“于浩磊。”汤禾峻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伍泓的眼神快速闪烁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然平静：“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于浩磊……是我高一时的同学。”
汤禾峻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伍泓同学，明人不说暗话，你大可以跟我坦诚相待，咱俩才好谈一笔交易。”
伍泓咽了一口唾沫，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你怎么会知道我和于浩磊之间的事？”
“我当然知道，”汤禾峻说得慢条斯理：“浥鸣二中附近刚好有我的耳目，更何况，我这个人，向来对自己儿子比较关心。”
伍泓愣神片刻，问出了口：“于浩磊是你的儿子？”
汤禾峻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不不不，准确来说，汤振才是我的儿子。”
停顿一下，汤禾峻故意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哦，对了，看样子，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汤振到底是谁吧？”
楼梯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静。
伍泓的眼神立马变得深邃，深吸一口气道：“你该不会想说……于浩磊就是汤振吧？”
“哈哈哈，”汤禾峻在电话里放声大笑，“跟你这种年级第一的学霸讲话，就是轻松，这么快就推断出来了。没错，真正的于浩磊，在前年夏天就已经失踪了。现在在学校里的于浩磊，只是汤振冒充的假货。”
这一瞬间，伍泓脸色骤然变得冰冷，咬牙道：“难怪……难怪他总是拿失忆症做借口。”
汤禾峻声音里透着满不在乎的语气：“他也就那点智商了，只能想出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
伍泓敏锐地反问道：“可是，既然汤振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又说他是你的敌人？”
“因为他只是我的养子，而且，他背叛了我，”汤禾峻的声音骤然变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说，一个知道我的秘密，却又背叛我的人，难道不该算作我的敌人么？”
伍泓眼神瞬间狠厉，“当然算。”
“这就对了嘛，”汤禾峻似乎对伍泓的态度很满意，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伍泓，你想想看，汤振那家伙，以前只不过是个在街头坑蒙拐骗的混混，凭什么他就能轻松冒充家庭条件优越的于浩磊？”
听着这话，伍泓的呼吸开始不知不觉变得粗重。
汤禾峻紧接着道：“而你呢，伍泓，你这样一个真正优秀的天才，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成为二中拔尖的高手，却要为平州大学的学费而焦头烂额，你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难道你就不想鼓起勇气争一争？”
伍泓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紧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既然是交易，你想让我怎么做？”
“爽快，”汤禾峻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响指，语气放缓：“其实吧，我也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只需要……一个小动作，让汤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行了。”
伍泓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在裤缝边摩挲了两下，声音幽冷：“你就这么相信我的能力？万一我失手了，没有干掉他，岂不是给我自己惹上大麻烦？”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汤禾峻淡定道：“即使你失手了，汤振也不敢报警，因为他只是个冒牌货，假身份这个把柄握在你的手里，他躲警察还来不及呢。”
伍泓脸色依旧没有放下戒备，继续问道：“可是，如果成功干掉汤振，警察也是会调查的。”
汤禾峻仿佛早就料到伍泓的担忧，声音平稳地笑道：“你也大可放心，如果汤振真的被干掉，那你也只需要揭露他冒充别人的事实就行了，那个时候，大家就会知道，汤振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是个街头混混，还胆大包天冒充他人。这样一来，自然也就能减轻你的嫌疑，说不定你还能成为一个维护社会安定的英雄呢。”
伍泓眼神浮现出一丝渴望，但话语里仍透露着担忧：“可是，你别忘了，即使汤振不死，他对我的威胁也并不算大。我为了解决一个不大的威胁，要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这笔交易未免不太划算。”
汤禾峻立刻接上了话茬：“所以我说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一笔交易。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三十万。”
汤禾峻连口气也没来得及喘，便继续道：“当然，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今天下午我会先转一万到你的账户里。如果满意，你，明晚，来见我。具体的见面地址，我稍后会短信发送给你。怎么样？我给你一整天的时间好好考虑。”
伍泓对着空气默默点了点头，眼神坚决道：“你倒是够意思，我会慢慢考虑的。”
说完，伍泓挂断了电话，嘴角冷冷地上扬。
狭窄的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伍泓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三十秒后。
“嗡——”
伍泓的手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振动，屏幕亮起。
一条写着见面地址的短信，安静躺在手机短信收件箱里。
中午的刺眼阳光，渐渐被一片飘来的云层遮住。
下午一点，警局内。
办公桌上，一台小型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闷热。
邢警官将风扇关掉，打开了空调，看着面前摊开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早上去许艺岚家里走访的细节。
凌警官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杯，从饮水机旁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对面，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末。
凌警官眉头微皱，问道：“邢警官，上午咱们跟许艺岚的谈话，你感觉怎么样？她说于浩磊自从失踪后，一直没回家，你觉得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邢警官放下手里的空调遥控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奈。
“我也很难从环境准确判断，”邢警官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咱们进屋后，也只是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有详细观察过其他房间的使用痕迹。单凭一个小时的短暂交谈，我也没法确定她家里现在到底住着几个人。”
凌警官立刻坐直了身子，问道：“所以你觉得，我上午提出的想法，其实还是有可能的？”
邢警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你猜想的是，失踪的于浩磊去年六月就回来了，并且犯了事，许艺岚担心他被抓，所以隐瞒了他回来的事实。”
“嗯。”凌警官颔首道。
邢警官摇摇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你忽略了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本能的情绪反应。”
邢警官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语气笃定道：“一开始，我们问许艺岚于浩磊是否已经回来，她摇头的反应太自然了，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内而外的悲伤特别真实。”
凌警官右手撑着下巴，思索着点了点头。
邢警官继续说道：“如果一个母亲，知道犯事的儿子藏在家里，当警察找上门时，她的第一反大概率是紧张或恐惧，但许艺岚的眼里只有悲伤，我观察了她的微表情，感觉不像是装出来的，除非……除非她这一年来都反复练习演技，但我觉得，许艺岚作为公司管理层，平时这么忙，应该不至于有这种反侦察的想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凌警官有些气馁，靠向椅背，开口道：“所以，你还是倾向于认为，去年六月份火灾案件的嫌疑人不是于浩磊，只是一个跟于浩磊长得很像的人，是吗？”
“嗯，”邢警官把笔记本合上，叹道：“目前来看，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毕竟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凌警官神色略微不甘，喝了一大口茶水，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凌警官问道：“既然已经有了清晰度中等偏上的截图，如果巡逻时刚好遇到长得像的人，咱们是否有权直接逮捕？”
“胡闹，”邢警官严词拒绝道：“上面说过了，一切要按程序来，绝不能像你说的那么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和比对成功的高清照片之前，我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凌警官眼里的光芒变成了疲惫，“好吧……”
叹了口气，凌警官拿起桌上的茶杯，起身道：“那我下午再去趟技术部，看能不能弄到更清楚的监控截图。”
说完，凌警官拉开门，转身走出了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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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室。
邢警官独自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眉心透露着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县城另一端，写字楼办公室里。
隔音玻璃门将办公区的键盘敲击声隔绝在外。
宽敞的部门经理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百叶窗缝隙，在褐色办公桌面切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经历了早上的警察走访，应付完上午的繁重工作，现在，许艺岚正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椅上，听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平稳细微的运转声。
办公桌上，没有财务报表，也没有待签字的商业合同。
桌面正中央，放着去年10月24日的亲子鉴定报告，纸张边缘已经略微皱起，正是这张报告单，让汤振和于浩宁放下了心。
但，此时此刻，许艺岚手里，还拿着另一份崭新的亲子鉴定报告。
那晚，多亏了汤振挡在身下，于强才没受伤。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许艺岚便又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许艺岚垂下眼帘，平静的目光落在新报告单的结果处：
[检测结果不支持于浩磊DNA样品与许艺岚提供的DNA样品之间符合孟德尔遗传定律，即DNA样品的提供双方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办公室里，出奇的安静。
许艺岚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与错愕，只是保持那个姿势，平静地坐着，目光微微涣散，陷入了长久的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许艺岚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片刻后，许艺岚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按下了碎纸机的启动键。
那张写着“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的崭新报告单，伴随着电机转动的低鸣声，被平稳送入碎纸机。
“嚓——嚓——嚓——”
锋利的刀片转动着，将那张崭新的报告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至碎纸机底部。
太阳渐渐西移，下午的时间缓缓过去，天空染上一抹不太显眼的橙黄。
浥鸣二中校园内。
下午第四课，所有人都在教室里上着自习，汤振一行人则来到了礼堂，照例为毕业晚会节目训练彩排。
礼堂里，虽然开着空调，但因为12个班级的节目彩排均在此进行，人们的走动和交谈，让空气变得有些闷热。
丁航站在窗台边，手里捏着那把银色口琴，手心全是汗。
“我怎么感觉训练了一个星期，反而越来越紧张了，”丁航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汤振说道。
汤振笑了笑，伸手用力捏了捏丁航的肩膀，“没事儿，平时看你咋咋呼呼的，现在怎么怂了？你的气息很稳，相信自己，没问题的。”
“好了好了，大家稍微安静一下。”
文艺委员站在正前方，用力拍了两下手掌，提高音量喊道：
“所有人别开小差啦，赶紧按照上周排练的队形站好，把道具都拿上，我们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遍完整走位。”
话音刚落，礼堂里便响起了一阵整齐又充满活力的脚步声，高一3班的15名参与表演的同学纷纷笑着往场地中间走去。
汤振站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阵由衷的高兴，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于浩宁。
汤振笑嘻嘻道：“真没想到，快期末考试了，咱们班竟然有15名同学愿意主动报名参加这次的节目，大家还是挺有凝聚力的。”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扔进深井的石子，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激起。
于浩宁目光出神，远远盯着往场地中间走去的同学，连余光都没有向汤振的方向偏转分毫。
汤振喉结上下动了动，一时不明白于浩宁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来，前排的人，稍微往后退半步，给中间的主唱留出位置。”文艺委员在前面继续指挥道。
伴随着口令，同学们开始有序调整站位。
汤振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预定的排练队形，习惯性地往右迈出两步，站到了于浩宁的左侧。
就在汤振即将碰到于浩宁手臂的瞬间——
于浩宁身体剧烈瑟缩了一下，二话不说，便直接转过身，低着头，径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右侧，和汤振远远隔开来。
喧闹的礼堂里，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大家都在认真核对着歌词和走位。
汤振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僵住，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几个肩膀，望向于浩宁那写满抗拒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