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放学铃声响过之后，校园里的喧闹逐渐被夜色吞没。
初夏的晚风裹挟着白天水泥路面烤出的余温，让人觉得发闷。
自从早上和伍泓在天台对峙完后，汤振一整天都心事重重。
走出校门，汤振随手脱下校服外套，随意系在左肩的书包带上，上半身只穿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
于浩宁背着书包走在他身侧，看着汤振沉默寡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呀？我看你连地理课都在走神。”
汤振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身旁的于浩宁，也没打算隐瞒，于是道：“今天早上，伍泓在天台上跟我说了，你哥是被离岸流卷走的，就算是报警，也奈何不了伍泓，因为他全程没有直接接触你哥。”
于浩宁的眼睛猛地睁大，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过这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汤振继续往前走，沉声道：“虽然你第二次跟我见面的时候也说过，当时游客报警说有人在海边被离岸流卷走，所以伍泓说的也有几分可信，但是真实情况到底是不是那样，现在谁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听完，于浩宁慢慢低下头，眼神里涌出一阵失望，但也没有像汤振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和愤怒。
只听于浩宁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至少，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两人穿过夜色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回到了家门口。
汤振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
“咔嗒”一声，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客厅里便突然传来一阵椅子翻倒的碰撞声。
汤振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朝客厅看去，只见正在做康复训练的于强，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地毯的边缘，整个身体就快要失去平衡，在他身旁就是坚硬的茶几。
“爸！”
汤振吓得惊呼出声。
一瞬间，汤振脑海里没有任何思索，便如猎豹般义无反顾地猛扑过去。
在于强倒地的前一秒，汤振硬生生滑铲扑到茶几边缘，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稳稳垫在了于强身下。
——两人的重量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汤振痛得吸了一口气，但他护着于强头部的双手却没有松开。
于强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以外，丝毫没有受伤。
此时，听到动静的许艺岚急匆匆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由于刚才扑向地面时，地板和衣服产生了摩擦，汤振上半身的宽松短袖被掀卷到了胸口的位置。
灯光下，汤振毫无遮挡的后背和肋骨外侧，赫然露出几道狰狞的旧伤！
于浩宁看见汤振的伤疤，慌忙扔下书包，跑了过来，吃力地将父亲扶到沙发上，又转头去将汤振的衣服拉下来，遮住身上的旧伤，“没事吧，哥，有没有伤到骨头？”
许艺岚的脚步在看到客厅的一幕时陡然停住，没有害怕，也没有震惊，只是用一种饶有深意眼神注视着汤振，沉默不语。
于浩宁把汤振从地上拉起来，一抬头，发现母亲目光呆滞地站在卫生间门外。
“妈？”于浩宁疑惑地喊了一声。
许艺岚没有动静，目光依然失焦出神。
“妈，你看什么呢？”于浩宁提高了音量喊道。
“快来看看爸有没有吓到，哥刚才摔得也不轻。”于浩宁再次提醒着。
这句呼喊终于打破了许艺岚的凝视，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眼帘微微颤动一下，随后迅速答应道：“哦哦，没，没看什么。”
许艺岚连忙走向电视柜下的医药箱，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拿点跌打损伤的药膏给你哥涂一下吧，浩宁。”
做完作业，洗漱完，已是深夜十一点。
次卧房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膏气息。
汤振光着膀子趴在床上，肩膀上有一团淤青。
于浩宁坐在床边，双手轻轻在汤振的肩膀上揉捏着。
汤振把埋在枕头里的脸强行侧过来，问道：“浩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说。”
“现在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
于浩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汤振背上那些旧伤，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含糊答道：“现在……更像我哥的样子了嘛。”
汤振抿了抿嘴，“那你觉得，我现在还和刚到家里时一样重要吗？”
说完，汤振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台灯下闪着微光。
于浩宁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觉得嘛，从你现在的样子看……比刚到的时候更重要。”
汤振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继续问道：“那你自己呢？你觉得，你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呀？”
于浩宁把药膏的盖子拧紧，声音虽然轻，但也透着一股坚韧：“我也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爸妈现在需要我。当然，这个家也需要你。”
“好吧。”汤振起身将睡衣穿好，又躺下盯着天花板，
于浩宁抽了张纸巾擦手，又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今天怎么又莫名其妙的？是不是白天和伍泓吵完架，心里又有奇怪的想法了？你别忘了，上次的风波才过去不到两个月。”
汤振躺在床上，目光直视于浩宁，“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而且非做不可，你又打算怎么办？”
于浩宁目光也毫不躲避，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没有什么打算，你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和我无关。我没有权力要求别人事事都把我放在第一位。”
“放心吧，”汤振笑道，眼神中透着一种温和的笃定，“这个世界上，肯定会有人事事都想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夜色深沉，挂钟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一夜无话。
六天后。
6月10日，天空刚泛起黎明的淡蓝色。
警察局的走廊里，回荡着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凌警官连门都没敲，便径直推开了邢警官办公室的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熬夜一个通宵的双眼通红，但明亮有神。
“邢警官，邢警官，有清晰的线索了！”
凌警官大步跨到办公桌前，将那张A4纸拍在桌面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终于有嫌疑人正脸的截图了，清晰度中等偏上，五官轮廓都比较清楚。”
听到这个消息，邢警官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小子，”邢警官赞许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钢笔，“多亏了你们这段时间没日没夜进行地毯式排查，总算是有了跨越性的进展。”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A4纸，目光投向画面中间的嫌疑人面孔。
一秒，两秒，三秒。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随着邢警官视线的固定，开始一点点凝固，他脸上的那一抹笑意迅速僵硬地消退。
站在一旁的凌警官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疑惑地向前凑了凑，试探地问道：“怎么了，邢警官？这照片……是有什么问题吗？”
邢警官没有回答，只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拉开一旁的铁皮档案柜翻找着。
很快，便抽出一个写着“于浩磊”的牛皮纸档案袋。
邢警官将档案袋里的资料倒在办公桌上，从中捡起一张两寸证件照。
——那是于浩磊的证件照，拍摄于失踪之前。
邢警官将于浩磊的证件照和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一起，抬起头，目光灼灼，盯着凌警官。
邢警官伸出食指，在两张照片上点了点，声音低沉道：“你仔细看看！你觉得，监控里的嫌疑人，长得像不像失踪快两年的于浩磊？”
凌警官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凑近照片对比。
“确实很像，您是猜测嫌疑人就是于浩磊吗？”凌警官皱着眉头答道。
邢警官答道：“那肯定不能说嫌疑人就是于浩磊。第一，这张截图终究不是高清画质，存在一定的视觉误差；第二，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我们办案时也碰到过不少撞脸的情况。”
凌警官听完点了点头。
邢警官又指了指桌上关于于浩磊失踪的档案，继续道：“更何况，于浩磊是前年八月失踪的，而这个嫌疑人作案的时间，是去年六月。”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下来，两张照片静静躺在桌面上。
忽然，凌警官眼神一闪，开口道：“那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失踪的于浩磊其实去年六月就回来了，但他在外面不小心犯了事，家里人怕他被抓，就一直包庇他，同时隐瞒了他已经回来的事实。”
邢警官听完这番话，深深看了凌警官一眼。
“你小子，”邢警官无奈哼笑了一声，道：“怎么一下子联想出这么多猜测来？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严谨作风。”
凌警官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道：“开个玩笑嘛，发散一下思维，给你多提供些思路。”
邢警官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干我们这一行，不管是多么荒诞的猜测，只要有疑点，就应该去核实。”
说完，邢警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好七点半。
“这个时候，于浩磊的家长应该还没去上班，咱俩现在去他们家走访一趟。”邢警官说完，果断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那张A4纸，大步向门外走去。
“好！”凌警官立刻转身跟上。
7点50分。
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老城区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个路口处。
初夏的阳光炙烤着路面，四周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安静得反常。
停好车，邢警官和凌警官推开车门，踏上人行道，停在了紧闭的防盗门前。
邢警官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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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引擎声掩盖。
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着门锁转动的“咔嗒”声，防盗门被人从里面向外推开。
许艺岚穿着西裤，但上半身的休闲装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刚准备出门的样子。
当许艺岚看清门外的两名警察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邢警官面色平静，举起了手里的证件，“您好，许女士。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气流掠过路旁开得团团簇簇的鲜花，甜香的气息沿着初夏的暖风，浸染到浥鸣县的各个角落。
中午时分。
浥鸣二中高一3班的教室里，正沉浸在一片慵懒的午后静谧之中。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旋转着，窗外的知了鸣叫不停，大多数学生都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课桌上午休。
汤振正打算闭上眼睛——
“哥，”旁边的于浩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去个厕所，你先睡吧。”
汤振微微点了点头，慵懒地“嗯”了一声。
于浩宁轻手轻脚拉开椅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五分钟后。
汤振突然感受到，课桌抽屉里传出轻微的声响。
安静的教室里，布料摩擦的振动声格外刺耳。
汤振猛然睁开眼睛，迅速把手伸进书包，将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上面闪烁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看清那串数字的瞬间，汤振的瞳孔骤然聚焦，彻骨的寒意从后背直冲天灵盖。
——又是养父汤禾峻打来的电话。
汤振环顾了一下四周熟睡的同学，便起身弯下腰，悄无声息地从前门溜出了教室。
快步穿过走廊，汤振匆忙躲进男厕，随意钻进了一间空着的隔间，反手将门锁死。
汤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汤禾峻戏谑的声音依旧：“怎么才接电话啊？我的好儿子！在学校里装乖学生，装得连自己的老本行都忘了呵？”
汤振咬着牙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打电话来了，到底想干什么？”
“别这么大火气嘛，”汤禾峻慢条斯理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声，你的伪装破绽百出。你还记得不，我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只要我愿意，我有的是办法联系上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许艺岚和于强。”
汤振的后背猛地绷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这次既然是有备而来，总不用还像上次那样绕弯子了吧？”
汤振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单刀直入道：“你说吧，你费尽心机找上我，到底想干嘛？”
“那我就直说了，”汤禾峻大笑一声，清晰说道：“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调查，你新找的这对父母，家底还算丰厚，许艺岚在公司里是个领导层，手里能动用的资金肯定不少。”
汤禾峻顿了顿，语速逐渐放缓：“要不……咱们做个交易？你继续用这个假冒的身份待在他们家，但你必须想办法帮我从他们家搞出更多的钱。只要你配合我，我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和手段，帮你把那些漏洞填平，让你这辈子都能做你的‘于浩磊’，怎么样？”
“你做梦，”汤振毫不犹豫，一口回绝，声音幽冷道：“我警告你，我自己的事，跟别人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你别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嘲讽般的冷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靠坑蒙拐骗长大的街头混混，居然开始跟我讲亲情了？你，知道什么是亲情吗？”
不等汤振回答，汤禾峻的声音又变得阴冷严厉：“我养你这么多年，教你手艺，给你饭吃，怎么不见你好好报答报答我？现在翅膀硬了，想踹开我一个人去过好日子。”
“我以前帮你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早就算是报答你了，”汤振紧紧攥着手机，压低声音道：“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两清？”
汤禾峻仿的笑声在空旷的听筒里回响：
“行，你现在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性格，我真是非常满意，这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好苗子。这样吧，我不逼你，给你一段时间好好考虑。”
汤振发狠道：“你……”
话音未落，电话便被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汤振耳边机械地重复着。
汤振缓缓放下手机，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大半，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机重新揣回裤兜，转身拧开了门背后的锁扣。
“咔吱——”
汤振低着头，从隔间里走了出来，双眼无神地离开了洗手间。
这时，旁边的隔间里，也传出一声“咔嗒”的开锁声。
隔间门被缓缓拉开。
于浩宁脸色紧绷，僵硬地站在隔间门口，双眼深邃，直勾勾地盯着汤振刚才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