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再次向许艺岚一桌人道歉,低眉看向大堂经理。
“行了,别忙活了,去洗洗手吧。”许艺岚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语气温和,顺手拿过了桌上精致的账单夹。
许艺岚拉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钞票,将钞票夹在结账的单据下面,递到了那个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服务员面前,微笑道:“这是给你的小费,拿去喝杯热茶吧。”
就在钞票被随意递出去的瞬间,坐在对面的汤振眉眼间猛地一闪,他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甚至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一把将那张钞票按住,心里想着:怎么能这样把钱随意给出去呢?
但汤振瞬间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于浩磊了,不用像从前在街头混迹时那样,对每一笔钱都一毛不拔地呵护着。
“谢谢,谢谢女士,您太好心了。”
服务员双手颤抖着接过账单夹,再次道谢,走向了后厨。
汤振看向服务员的背影,心里的冲动被压了下去。
回想起刚才服务员有些惊恐的姿态,汤振内心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面残忍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自己曾经在街头烂泥潭里苟延残喘的模样。
汤振暗自感叹,自己和那个服务员才是一类人。
“浩磊,想什么呢,”许艺岚温柔的声音将汤振的思绪拉回来,“快吃吧,冰淇淋都快化了。”
“没什么,妈……这家餐厅的冷气有点足。”汤振自然而然地将眼底的阴霾敛去,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微笑,挖了一勺椰香口味的冰淇淋。
午饭后的轻松氛围让汤振渐渐缓过神来。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桌面上缓慢地闪动。
许艺岚端起一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汤振和于浩宁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一般,开口道:“我最近仔细考虑了一下你们俩未来的升学规划,我现在……又不太想让你俩去考本地的大学了。”
正叼着吸管喝果汁的于浩宁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为什么呀?”
“你们在国内读了十几年的书,我希望你们读大学的时候能多去其他地方看一看,”许艺岚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眼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等你们高三毕业后,直接去国外读本科吧。从下学期开始,你俩不仅要在学校里拿高分,雅思成绩也要兼顾,提前把语言关过了,省得以后还要读语言预科。”
空气在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咳……咳咳。”
汤振刚咽下去的一口冰淇淋险些呛进气管里,惹得他咳嗽连连。
内心刚平复的情绪又一石激起千层浪,汤振现在光是应付高一学业就已经觉得筋疲力尽了,现在再加一门英语雅思考试,还要办签证去国外……且不说学习压力,单是出国要面临的身份审查,恐怕就足以让自己现在的假身份彻底曝光。
汤振感到有些如坐针毡,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一边用纸巾捂着嘴咳嗽,一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旁边的于浩宁,趁着许艺岚低头喝茶的间隙,朝于浩宁眨了眨眼。
于浩宁迎着汤振的求救目光,连忙皱着眉头往下看,轻微点头。
见状,汤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妈,您这个提议……挺好的!”
说到一半,汤振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充满上进心的笑容,大声道:“您放心,我和浩宁下学期一定好好学英语,雅思的事情,我们回去就开始准备,尽量不让您操心。”
许艺岚满意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疲惫似乎也舒展了不少。
“你们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许艺岚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的海岸线,语气里透出了一丝工作的重压:“其实这阵子,公司真的特别忙,除了每天的一大堆杂事以外,最近还在推进一笔数额庞大的海外货物采购项目。”
说到这,许艺岚微微皱了皱眉,“这批货物卡得很死,合同规定了不能退款。为了把这笔单子交接好,我前段时间几乎天天熬夜,好不容易才强行抽出了这一周的空档,带你们出来度假。”
虽然不懂商业上的东西,但听得这么严格的规定,汤振还是忍不住好奇,想要一问究竟。只不过看着许艺岚那张欣喜但透露着疲惫的脸,汤振又咽下了追问的冲动。
“所以啊,”许艺岚转过头,温柔地看向汤振和于浩宁,道:“咱们既然出来了,就把学习和工作都抛到脑后。这几天,妈妈希望你们一定要玩得开心。”
汤振和于浩宁对视了一眼,刚才的恐慌和插科打诨瞬间消散了。
“谢谢妈,您辛苦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南方城市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景观餐厅。
汤振靠在藤椅上,听着餐厅里清脆的刀叉碰撞声。
在虚假身份的掩饰下,汤振只觉得,在这一刻,如同拥有了一种让他近乎贪恋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晚上十一点,带着一整天的疲惫,一家四口回到了住处。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海浪声,将这栋单层别墅包裹在静谧的夜色中。
西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击在汤振被海风吹了一天的肌肤上。
热水流淌过汤振的脖颈,顺着肩胛骨滑落。
在常年搏斗和极限逃生中淬炼出来的肌肉结实而分明,水珠沿着清晰的肌理向下蜿蜒,最终没入两条深邃的线条深处。
汤振关掉水龙头,随手扯过一条浴巾,擦去落地镜上的白雾。
镜子里,稍显黝黑的躯体上,却有着许多触目惊心的瑕疵。
左侧肋骨处,有一道三公分的刀疤,尤为显眼,右后肩的位置,烙印着一块暗红色的伤疤。
大大小小的陈年淤痕和长短不一的划伤,是抹不去的污点,永远也无法洗去。
汤振透过还未散去的雾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身体,呆滞地站在原地,将浴巾裹在身上,将那些瑕疵掩去。
深吸一口带着沐浴露气息的空气,汤振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强压下去,迅速擦干了身体,弯着腰穿上白色裤衩,又随意地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
从浴室里出来,汤振单手拿着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碎发,推门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于浩宁正穿着睡衣,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浩宁,”汤振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将毛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随口道:“白天在餐厅里,咱们说起出国留学的事……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这件事迟早会露馅。”
于浩宁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点了点头,“以后继续努力嘛。”
汤振抿了抿嘴,“以后……关于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呀?”
听到这样问,于浩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身下的床单。
“其实,”于浩宁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到底能瞒多久。汤振,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一开始求你帮我,我想的是如果有你在的话,我爸或许会更快地想起一切来。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还没有打算过以后。”
说到这里,于浩宁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和于浩磊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又带着一丝自私的期盼。
于浩宁继续道:“不过……这学期以来,看着我爸妈那么开心,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永远都不暴露,能不能就这样一直,一直隐瞒下去……”
卧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只有若隐若现的海风声,汤振的眼神里满是思索的神情,他缓缓拉下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握在手上,将其揉成一团。
“我心里也会这样想,”汤振垂下眼眸,看着地板上昏暗的灯影,低声道:“只是我现在觉得,虽然我表面上看着融入得很好,你爸妈也对我很好……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撕裂感。”
说到这里,汤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深沉的无奈,“难道我真的要这样,一直装下去么?”
汤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于浩宁,毫不掩饰地继续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以前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做事,经常提心吊胆的,我心里其实非常希望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装下去。但是……我始终还是盼望你哥有一天能平安回来。那样,我就好干干净净地结束我的任务,把一切还给他。”
于浩宁的声音变得很轻,如同易碎的玻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我哥真的平安无事地回来,那你呢,又要去哪里?”
汤振短暂迷茫后的眼神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清澈,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大海。
窗外的大海漆黑一片,窗户玻璃上清楚倒映着汤振的身影,就像刚才在浴室里那样。
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汤振又想起身上的伤疤,终于开口道:“还是去找我之前联系的那个船员吧,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隔着玻璃微弱的冲刷声在两人之间徘徊。
过了良久,于浩宁摇了摇头,“不管你怎么计划,我都尊重你,而且……谢谢你,上学期有你陪着,很好。”
说完,于浩宁躺回了被窝里,将被子拉到下巴,侧身看向墙壁,没有再说什么话。
汤振伸手按灭了床头的台灯,将自己大半个脑袋缩进被子里。
黑暗中,传来于浩宁捂在被子里的声音:
“——早点睡吧,哥。”
这几天,一家四口都在含岭市这座海滨城市度过。
无论是惊险刺激的游乐场,还是沐浴阳光的沙滩,亦或是五光十色的城市风景,都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白天玩得固然开心,但唯一的代价就是身体十分疲惫,每天一回到家,所有人连半句话也不想说。
2月15日,天朗气清。
再过一天,便是回浥鸣县的日子。
今天的凌晨四点,一家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因为按计划,今早需要去市里最有名的山上看绝美的海上日出。
于浩宁原本还担心父亲坐着轮椅不方便,但母亲查阅资料后,发现是有缆车一路行至山顶附近的,大家便也不再担心。
清晨五点半。
打车行至含岭市城郊,夜色还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带着凉意的薄雾。
坐着索道,四人来到了山顶附近。
然而,这里距离最高的观景台还有一步之遥。
只见一道依山而建大约二十米高的陡峭石阶,硬生生地在面前铺开,一路直通山顶的观景台。
许艺岚仰头看上去,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这轮椅肯定上不去了……”
“妈,我来!”
汤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许艺岚说话,他将背上的双肩包解下来,扔给于浩宁,随后走到轮椅前,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蹲下了身子。
“妈,浩宁,你们把爸扶上来,”汤振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来都来了,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在最高的地方看日出,我把咱爸背上去!”
坐在轮椅上的于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但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虽然于强自从出车祸以来,身形清瘦了不少,但身高总归还是比汤振高出一截,体重也比汤振重20斤左右。
“哥,你行不行啊?这台阶可陡了!”于浩宁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
“少废话,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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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
于浩宁和许艺岚努力将于强扶上汤振的后背,于强自己也努力挪动着除了腿以外的身体部位,稳稳地伏在了汤振的背上。
汤振双手紧紧托住于强的双腿,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额头左侧的青筋微微凸起,大腿肌肉猛然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许艺岚和于浩宁也同时站在左右两侧,帮忙托着于强的身子,给汤振减轻了不少压力。
这段二十米高的石阶,走起来异常艰难。
汤振每迈上一级台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沉甸甸的重量,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汤振心底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为了背负起一个家庭的重量而流汗。
一步,又一步。
“呼——”
当汤振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长出了一口气,但仍绷着浑身的肌肉,和许艺岚、于浩宁一起,将于强扶了下来,搀扶到了观景台的石凳旁。
东方的海平线上,刚好翻涌起第一缕壮丽的灿烂之色。
四散的光忙像利剑一般,刺破云层,将整片波澜壮阔的云层和一望无际的海洋染成了耀眼的赤金色。
汤振正沉浸在这水天一色的视觉奇观中。
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汤振还因喘息而起伏的肩膀上。
汤振回过头,只见于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喷薄而出的红日,同时伸着左手,宽慰地拍在汤振的肩膀上。
于强嘴里分明说出了三个清楚的字:
“好孩子……”
晨光熹微,洒在观景台上,将地上的石砖也照得一片灿烂。
汤振的身体猛地僵住,站在一旁的许艺岚愣了两秒,捂住了嘴。
“于强,”许艺岚的声音轻微颤抖,她握起于强的右手,朝汤振问道:“你听到了吗,浩磊?你爸爸刚才连续说了三个字呢,今天,他,他……今天竟然说出来了三个字呢,还是连续的。”
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许艺岚,汤振静默地站在晨光中,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欣慰,但转念间,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一条无形的荆棘,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于强费力说出的三个字,或许是对他的高度认可。
但,“他”是于浩磊,还是汤振呢?
一旁的于浩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哥,我爸刚才是在夸你呢,亲口夸的,开心吗?”
汤振把目光从于强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深邃的云海,海风吹干了他额头的汗水,吹走了他内心的防备。
“我……开心,”汤振轻声说道:“我开心的是,爸的身体真的有了好转;我开心的是,我这个儿子演得也确实不错。”
汤振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失落,继续道:“但我也觉得失落。我失落的是,你爸表扬的应该是他心中的于浩磊。”
于浩宁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他伸出手,握住了汤振的小臂,他那双映着霞光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
“名字不重要,只是一个代号。刚才把爸背上来的人是你,这学期陪在家里的人是你。哥,我爸表扬的,是你这个人。”
汤振有些欣慰地了一声,对着迎面而来的海风,说道:“浩宁,我承认,你刚找上我那会儿,我答应当你哥,只是想应付了事,想借用你哥的身份而已。但现在,我的心态好像变了。我觉得自己贪恋这里的温度,想融入这个家庭。”
汤振又转头看向于浩宁,问道:“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说,我这到底叫敬业,还是叫入戏太深?”
于浩宁释然地笑了笑,松开汤振的手臂,与他并肩站立,共同迎接着破晓的璀璨,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朗而笃定:
“既不叫敬业,也不叫入戏太深,我觉得应该叫作……你在寻找自己。”
汤振忍俊不禁,缓缓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看,太阳出来了!”
“大家快拍照吧。”
一轮鲜艳的红日缓缓升起,周围的雾气瞬间被染成橘色、金色,阳光在云层和海洋中来回交织晕染,好像连雾霭与海水都被这股色彩点燃,如煮沸的岩浆般翻滚起来。
观景台上,游客们的欢呼一声接着一声,将周围也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
从山上下来后,一家人已经筋疲力尽,此时不过才上午10:00而已。
但今日没什么行程安排,大家在海边闲逛了一阵,下午便回别墅收拾行李了,准备第二天的回程。
短暂的寒假之旅,就要结束了。
2月16日,下午。
度假归来,一家人拖着行李,坐上了回浥鸣县的航班。
又经过两个小时的平稳飞行,飞机在浥鸣县简陋的机场跑道上降落。
当汤振跟着人潮走出机场航站楼时,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准备迎接记忆中的那股严寒。
忽然,汤振意外地发现,吹在脸上的风竟然没那么冷冽了。
在过去的这一个星期里,浥鸣县也不知不觉迎来了气温的回暖。
于浩宁上前两步,拍了拍汤振的肩膀,伸出手,指向远处人行道上的杨树枝条,上面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嫩绿。
“好像没那么冷了啊!”于浩宁感叹道。
“是啊,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天气暖和起来啦!”许艺岚笑着回应,又稳稳推着轮椅上的于强,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随后,一家人便朝出租车候车厅的方向走去。
汤振仰起头,看着浥鸣县虽依旧有些灰暗但不再压抑的天空。
寒冬即将过去,再过一个多星期,又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