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夜晚。
汤振和于浩宁家里,此刻正亮着温暖而明亮的橘黄色灯光。
客厅中央,暖气开得十足,许艺岚满头大汗地搀扶着于强做着康复训练,于强双手死死抓着银白色的铝合金康复助行器,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在地板上往前挪动着步子。
“慢点,别急……先站稳再迈左脚。”许艺岚气喘吁吁地柔声提醒着,顺手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替丈夫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
当然,于强由于脑部受损,现在许艺岚说的话,他到底能否听懂,也是个未知数。
于强时而喘着粗气,时而屏住呼吸,每走一步都显得颇为吃力,但他眼中却始终有坚定的神色,哪怕走得艰难,也没有撒手放弃。
隔着一道半开的卧室门,汤振和于浩宁正蹲在地板上,往两个摊开的行李箱里塞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客厅里,许艺岚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助行器摩擦地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汤振的耳朵里。
“哥,”于浩宁指挥道:“你把这四件厚一点的衣服压在最底下,回来在机场的时候再穿上。”
于浩宁一边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汤振,一边极其自然地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了一本青色硬壳的空白速写本,顺手塞进了汤振的随身双肩包里。
接着,于浩宁身体往汤振这边挪了挪,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耳语道:“上次在废弃天文台我就告诉过你了,我哥喜欢画画涂鸦什么的。”
汤振“嗯”了一声,压实了一下行李箱里的衣服,视线落在了包里那露出一角的速写本上,双眸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这次要去含岭市玩一个星期,”于浩宁手里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叮嘱道:“你在我爸妈面前,好歹也拿出本子,假装学着点儿,随便画几笔装装样子就行,别在这些方面露馅儿。”
汤振点点头,“没问题,你还信不过我嘛?”说着,将手边的一件黑色外套盖在双肩包上,遮住了速写本的边缘。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许艺岚轻快的声音。
“浩磊,浩宁,”许艺岚扶起于强在沙发上坐下,朝着卧室的方向喊道:“你俩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别忘了拿厚外套,虽然是去南方,但回来的时候可别冻感冒了。”
汤振站起身,冲客厅的方向喊道:“马上就好,妈,也赶紧让爸歇会儿吧,你们也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呢。”
收拾完东西后,一家四口才身心俱疲地躺上了床。
于浩宁望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好久没这样全家出去玩过了。”说着,侧过头看向汤振,“也是头一次和你一起出去旅游。”
汤振忍不住笑了笑,“这一个多星期赶完了一整个寒假的作业,手都给我写酸了。”
于浩宁亦忍俊不禁,“好了,至少写完了作业,可以敞开玩……对了,你真的不发个消息关心一下雅丽学姐的比赛么?明天就是市级艺术大赛的决赛了。”
闻言,汤振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他双手交叉,枕着脑袋,叹了口气,“我承认,我确实处理不好这样的关系……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即使是作为纯粹的友情,我也确实应该关心她一下。”
“好啦,哥,别担心了,先睡觉吧。”
两人温和地互道晚安,闭上了双眼。
夜深人静,窗外,一缕带着暖意的海风轻轻吹过。
气温虽然还未回升,但初春的味道已经慢慢藏在了空气里。
2月10日午后,晴空万里。
经过足足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平稳降落在含岭市国际机场。
从机舱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温润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记忆中浥鸣县的寒凉。
坐上出租车,一家人来到了提前短租的单层别墅里,这个别墅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的青草长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房东提前修理好迎接租客的。
下午四点过,阳光将庭院里的棕榈树叶晒得点点反光。
平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许艺岚,今天罕见地换上了一件印着茉莉花纹的宽松度假长裙,她之前谢绝了房东请钟点工的提议,只为和家人亲自在庭院里体验用烧烤架制作美食。
因一大早起来坐飞机,中午也没有吃饭,一家人肚子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炭火滋滋作响,烤网上五花肉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激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兴许是很久没烤肉的缘故,许艺岚拿着长柄食品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好几次差点把肉翻掉在地上。
“浩磊,快过来。”许艺岚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笑着冲坐在台阶上的汤振招了招手。
汤振起身快步跑过去,“怎么了,妈?”
“你来尝尝,这块肉的味道怎么样?自从你失踪回来那天做了饭,妈妈这大半年就很少做饭了,平时白天也是花钱请阿姨给你爸送午饭和晚饭……现在也不知道妈妈手艺回潮了没。”许艺岚笑道。
汤振心里微微一动,将一块五花肉用叉子叉了起来,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于浩宁像猴子一样窜了过来,伸手就拿起了餐盘里烤好的一块肥牛。
“啪——”
许艺岚眼疾手快,用夹子的木柄轻轻敲了一下于浩宁的手背,佯怒道:“手都没洗就来拿,快去洗手!也不怕被烫着……”
于浩宁委屈地撇了撇嘴,揉着手背退到一边。
汤振忍俊不禁,从旁边的餐盘里拿起一把干净的叉子,递到了于浩宁面前。
于浩宁接过叉子,顺嘴嘟囔道:“哦,谢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汤振递叉子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轻微的惊讶,他现在对每一个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汤振看向于浩宁,凑到他耳边问道:“你不是应该说‘谢谢’吗?之前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哥从来不说‘谢了’,只说‘谢谢’,我还以为你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这也是你的口头禅呢。”
于浩宁拿着叉子愣了两秒钟,眨了眨眼睛,一脸反射弧太长的表情。
“这又怎么了,”于浩宁将叉子上的肥牛塞进嘴里,理直气壮却又细声细气地回应道:“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天天在旁边一口一个‘谢了’,我这个学期都被你给潜移默化影响了。”
汤振翻了个白眼,准备转身走回烤架。
于浩宁拉住汤振,耸了耸肩,笑道:“再说了,需要冒充身份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说完,不等汤振回应,于浩宁便一溜烟地跑去了庭院另一头,搀扶起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带着父亲缓缓用康复助行器在一旁的平地上练习走路。
看着于浩宁小心翼翼的身影,汤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帮许艺岚调制佐料。
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汤振拿起一个小碗,熟练地倒了些酱油和醋,随后自然而然地拿起一瓶蚝油,往碗里挤了一大勺。
就在这时,正在翻烤肉串的许艺岚无意间转过头,看到了汤振手里的调料碗。
许艺岚手里的动作暂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问道:“浩磊,以前在家里吃火锅或者烤肉,你不是不怎么喜欢吃放了蚝油的调料吗?”
汤振拿着蚝油瓶的手指骤然收紧,但表情旋即又放松了下来,笑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嘛。”
说话间,汤振极其自然地放下蚝油瓶,端起那个小碗闻了闻,用一种带着几分新奇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来到含岭市了吗?听地理老师说,吃这里的海鱼和海鲜烧烤,调料里要加上蚝油,才能把那种独特的鲜味彻底激发出来。难得出来度个假,我也想吃点儿味道不一样的东西试试。”
汤振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我失踪那一年,什么调料都吃过。”
想到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汤振的脸色这才彻底缓和下来。
许艺岚听完,眼底的疑惑逐渐消散了,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也是,你们现在上了高中压力太大,难得出来多尝试些新鲜口味。那行吧,你把这盘烤好的肉拿去,端给你爸和你弟。”
“好嘞。”汤振端起餐盘,转过身的那一刻,才极其隐蔽地晃了晃脑袋,长舒一口气。
一个小时后,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炭火还在微微发着红光,几缕轻烟悠然地从架子里升腾而起。
餐桌上的汽水不断冒着泡,桌上的蔬菜、水果和烤肉看得人垂涎欲滴。
汤振忍不住打了个嗝,“我感觉我都吃饱了。”
于浩宁头也不回地说道:“废话,你一边烤一边吃,早就饱了吧?”
时间渐渐来到傍晚,天空中点缀着一缕缕橙红。
虽然天色还未暗下去,但庭院里已经自动亮起了温馨的暖色串灯。
于强虽然还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相比半年前,能说出口的词语已经多了一些,医生也说恢复的情况还不错,失语和失忆的症状有彻底消失的可能。
许艺岚今晚破例喝了小半杯啤酒,脸上一直挂着红润的笑意。
“嗡——”
汤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拿出手机,点开屏幕,上面是一条来自申雅丽的未读短信。
短信的内容透着一股屏幕挡不住的喜悦:
[市级艺术大赛的结果刚才公布了,我得了冠军。今年高考如果我报艺术类专业,可以加分了。也谢谢你之前的鼓励。]
看着屏幕上的字,汤振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思绪回到了人声鼎沸的学校礼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暗中提示江悦让一手,申雅丽才能拿到市级大赛的入场券,现在看来,当时没有那多此一举,申雅丽大概率也能稳稳夺冠。
“盘子不够用了,你们把这些盘子和碗拿去洗一下再拿来吧。”许艺岚朝汤振说道,将他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
汤振接过盘子和碗,拉着于浩宁进了厨房。
厨房亦十分宽敞,洗碗槽刚好对着一扇窗户,从这里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和树林。
碗和盘子在洗碗槽里撞得叮当响,汤振侧过头,凑到于浩宁耳边,将申雅丽发来的短信的大致内容告诉了他。
“那太好了呀,雅丽学姐真是实力不凡!”于浩宁眼神里也透露着欣喜。
汤振隔着厨房的玻璃,看着庭院里摇曳的棕榈树影,语气里透着一种释然:“看来我之前确实小瞧申雅丽了,能在市级大赛这种全凭硬实力的地方拿下冠军,这就说明,就算当初在学校决赛时,班长不让她那一手,她应该也能凭自己的真本事获胜。”
说着,汤振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哎呀,我确实是自作多情了,总以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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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的姿态,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帮了申雅丽。”
于浩宁将洗碗槽的塞子拔掉,又换了一盆清水,安慰道:“没关系的。你当初只是暗示了那么一下下,最后还是班长自己做的选择,她选择了放弃决赛的冠军争夺权,她有自己的想法。至于雅丽学姐,她凭自己的实力走到今天,这件事你三天两头就拿出来内耗自己,现在结果皆大欢喜,你就别老是纠结这件事了。”
汤振点了点头,“也许我不是纠结这件事吧,我是纠结我自己的性格和做事的风格。”
于浩宁抿嘴笑了笑,眼眸中有几分欣慰和得意,“那也不用纠结,我还是更喜欢你我行我素的做事风格呢。”
“浩磊,浩宁,你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许艺岚举起手里的果汁杯,又伸手在甜点上一挥,脸上的笑容比南方的晚风还要温暖。
汤振和于浩宁刚好洗完碗,便朝许艺岚和于强走了过去。
“来,再吃点布丁吧。”许艺岚招呼道。
看着眼前毫无杂质的美好画面,汤振不再犹豫,他拿起手里的玻璃杯,将可乐倒满。
四个杯子碰撞在一起,里面的汽水喷溅出来几滴。
汤振连忙掏起手机,单手对准这四只交汇在暖光下的杯子,“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充满烟火气的照片。
打开短信界面,汤振将这张照片发给了申雅丽,并在下面附上了一句真诚的回复:
[恭喜你,实至名归!我现在正在含岭市呢,这张照片发给你,就当是我们一家在南方远程给你庆祝夺冠啦!]
发送完,汤振锁上屏幕,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此时此刻,汤振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回于浩磊,在家人面前尽情地享受一下这似是而非的“彻底融入”。
这晚,一家四口睡得格外深沉。
或许是因为早起旅行的舟车劳顿,或许是因为工作学习高压后的放松,又或许是因为这座南方海滨城市特有的温润。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高照,又是晴朗的一天。
当汤振睁开眼睛时,明晃晃的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洒满了半张床,他拿过手机一看,看了看时间,已是上午10:30。
既然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一家人索性放弃了早饭,洗漱完毕后,直接打车来到了含岭市海岸线旁一家享有盛名的高档海景餐厅。
餐厅的外部主体是一个巨型半开放式回廊,几根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中世纪庄园风格的穹顶。
餐厅内部的装潢则透着浓郁的热带气息。天花板上,棕色巨型木质吊扇悠然旋转,高大的宽叶绿植错落有致,穿插在房梁和承重柱之间;阳光透过几扇古典彩色玻璃窗折射进来,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点。
许艺岚带领着一家人,在靠近玻璃窗的一处景观位落座。
“真舒服啊。”于浩宁伸了个懒腰,深深吸入一口带着淡淡海盐味的空气。
于强的轮椅正好安置在桌边,他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浪,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精神极好。
“以后咱们每年都争取出来度假。”许艺岚今天换上了一件丝质的浅色披肩,一边笑着,一边用银色的夹子将刚刚端上来的特色烤海鱼分到家人的餐盘里。
许艺岚一边用公筷夹着鱼,一边招呼道:“浩磊,浩宁,多吃点,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很难订的。”
“谢谢妈。”汤振极其自然地接过餐盘,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的鲜香伴随着特制的香料在舌尖散开。
看着桌对面正低头细心帮丈夫挑鱼刺的许艺岚,又看了看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于浩宁,汤振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展,他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哪怕每天都在扮演另一个人,也是一种的幸福。
忽然——
“砰……哗啦”一声响传来。
尖锐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原来服务员来这桌撤下空盘的时候,不小心将叠在一起的两个白瓷盘摔在了地上。
服务员身着西装和马甲,但此时显得一脸慌乱。
“哎哟。”许艺岚下意识地朝后闪躲了一下,似乎也是受到惊吓。
“妈,您没事吧?”汤振和于浩宁几乎同时站起身。
“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哈哈。”许艺岚拍了拍胸口,舒了一口气,赶紧缓和着尴尬的氛围。
“怎么回事?”
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餐厅另一头传来,那是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立刻沉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当他看到满地的瓷器碎片和受惊的客人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你是怎么做事的?”大堂经理毫不留情地冲着那个犯了事儿的服务员训斥,语气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连个盘子都收不稳!”
服务员脸色一阵发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服务员慌乱地朝着大堂经理鞠了一躬,随后立刻转向许艺岚和汤振,“这位女士,实在是对不起,我刚才手滑了,没拿稳。有没有伤到你们?”
汤振看了看服务员,又看向许艺岚。
许艺岚也不计较,连连摆手,“没事,没伤到谁,下次注意就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服务员仍是一脸紧张的样子,连忙给许艺岚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