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芸的声音,将教室里安静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体育课上课之前,我就把手机放在了书包里,刚才我打开书包就发现,手机不见了。”
汤振看向孟晓芸,心里直感叹:那部新款智能手机价格不菲,要是真不见了,实在是损失不少!
班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随堂测验试卷“啪”地一声摔在讲桌上。
“学校不是明令禁止带手机么,上次丁航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又犯?”班主任原本和蔼的眉眼被严厉取代。
孟晓芸抿着嘴唇,双手规规矩矩地以静坐姿势放在桌上,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对不起老师,是我错了,我想多拍点江悦训练时的照片,所以才偷偷带了新手机来……老师,要是这么贵的手机丢了,我回家肯定交不了差,求求您,老师,帮我找找吧。”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就在气氛快要凝固时,孟晓芸旁边的班长江悦,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老师,这事不怪晓芸,”江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其实是我默许她带手机来学校的,因为我也想多拍一些照片,我作为班长,没有制止同学违反校规,是我的失职。如果手机真的找不回来,我会老老实实告诉家里人,赔给晓芸……既然我带头让同学违反了校规,我自请写1000字的检讨,明天早读交给您。”
汤振看向江悦的背影,心里暗自佩服,但也同时替孟晓芸担心。
班主任看着江悦,原本的怒火被压下去了几分,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看向全班同学,“这节课的随堂测试暂停,今天这事儿必须要查清楚。”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窃窃私语声四起,大家怀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蒋朋,毕竟他是体育课后第一个回到教室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蒋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说完,蒋朋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大步流星走到讲台前,用力将书包倒扣了过来。
“哗啦”一声,所有的课本、试卷,以及一包压碎的干脆面,全倒在了讲台上,连空空如也的夹层也翻了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你们看清楚了,我没偷就是没偷!”
蒋朋说话稍微大声一点,眼眶就发红,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我就是跑得快,想赶回来喝点水,我连孟晓芸的桌子都没靠近过!”
班主任皱了皱眉,帮蒋朋把东西和书包都收了起来,轻拍了拍蒋朋的后背,示意蒋朋先回座位。
“同学之间,不要没有证据就随便议论。”班主任认真说道。
坐在教室中间的汤振微微低下头,细细回想着。
虽然刚应付完复赛的危机,已经筋疲力尽,但汤振还是强行让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重新梳理刚才的细节。
应该不是蒋朋。
汤振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40分钟前的画面:
当时,复赛还在进行,伍泓叫他去礼堂外的走廊交谈了五分钟。就在那五分钟里,汤振极其清楚地看到,体育课刚开始没多久,沈言峰蹑手蹑脚地折返回了教室。而且,进出教室前后,沈言峰还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汤振的目光越过两三排座位,直直落在了沈言峰的后背上。
此时的沈言峰,脊背僵直得像一块木板,双手交握放在桌下,额头和鬓角似乎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液。
一阵轻微的冷风让汤振浑身汗毛竖立,他顿时有了一个猜想:确实有可能是沈言峰偷的,并且如果真的是他偷的,那么手机现在应该还在教室里,因为沈言峰当时出了教室后,又直接回到了操场。
但汤振又转念一想:沈言峰向来行事低调,成绩也名列前茅,作文更是拿手,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就在这时,只穿了件单薄外套的体育委员站了起来,喊道:“既然大家都不承认,老师,要不我们直接搜所有人的身吧!我搜男生,您搜女生和我,查查书包和口袋就知道了,小偷肯定藏不住!”
几个同学也应声附和:“对啊,搜身最快,一下子就查出来了!”
“不行!”班主任拍了一下讲桌,响声震得汤振心里一突,立刻严词拒绝了这看似最高效的提议。
“这可是学校,你们也都是未成年人,学校要考虑到所有人的隐私和权力。任何人,包括我这个班主任在内,都不能随便搜你们的身。”班主任的话掷地有声,瞬间让原本想要起哄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听到这话,汤振心里暗自有了主意:既然不能搜身,又不能百分百肯定是沈言峰偷的,倒不如……测试一下沈言峰?
想到这,汤振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将便签纸握在了手中。
正当汤振思考怎样才能把便签纸递给沈言峰时,班主任宣布道:
“大家先全体起立,站到教室后面去。”
所有人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熙熙攘攘地挤在了教室后面。
汤振连忙移去了沈言峰的身边,将紧握的便签纸塞入了沈言峰手中。
沈言峰低着头打开纸条,脸色瞬间发白,目光像冷冽的冰锋,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汤振。
汤振嘴角轻微一动,一言不答,等所有同学站整齐后,汤振忽然举手提议道:
“老师,要不这样,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我们所有人先站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您自己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搜查每个人的东西。”
汤振的余光一直瞟向身旁沈言峰僵直的身体,继续向班主任提议:“这样一来,我们都看不见您的搜查过程,而且当您搜到手机后,也只有您自己知道是谁偷的,我们同学之间都不知道,还可以给偷东西的人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
旁边脸色还未恢复正常的蒋朋一听,连忙举手同意:“于浩磊的办法可以呀,老师您自己在教室里搜吧,我们都出去!”
姜岩问道:“出去的时候,万一那人把手机揣兜里了怎么办?老师在教室里还是搜不到呀。”
班主任听完汤振的提议,也摇了摇头,叹道:“这样也不好,我不仅不想让你们知道是谁偷的,我甚至……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是谁偷的。”
汤振抿了抿嘴,余光一直往沈言峰的身上瞟,沈言峰的脸色有一丝慌乱,但胸口的起伏仍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班主任看着大家疑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因为一旦我知道了是谁偷的,我以后再看这到个学生,心里都会存有偏见了。这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学生来说,不公平。我相信那个拿了手机的人只是出于一时的虚荣或者冲动,我也希望能给他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
汤振的余光死死锁在沈言峰身上,沈言峰左手已经握紧拳头,目光在班主任和自己座位之间来回闪烁。
几秒后,汤振轻轻咳了一声。
身旁的沈言峰深吸一口气,立刻举起手,声音有些发紧:“老师,要不……要不这样吧。”
全班的目光转向了沈言峰。
沈言峰说的都是纸条上写的内容,“老师,我有个办法,您先拿一个不透明的袋子放在讲台上,我们所有人面向教室后面的黑板站着,谁也别回头。然后,每个同学依次去自己的位置拿一样东西,再走到讲台上,放进袋子里,随便放什么都可以。”
沈言峰咽了口唾沫,脸色潮红地继续说道:“如果手机真的在某个人身上或者抽屉里,他就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偷来的手机放进袋子里。这样不仅能让偷东西的人迷途知返,还能避免暴露他到底是谁……”
说完这段话,沈言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当然,如果一圈下来,还是没找出手机,那大家再挨个搜身也不迟。”
全班同学听完,目光里投来同意的神色。
“我们先按这个办法来吧。”
“是啊,不愧是学霸,这个方法好。”
“老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
许多同学对这个方法表示赞同,班主任的目光也逐渐释然,看了沈言峰一眼,点头道:“这个方法的确可行,没有违反什么规定。那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按沈言峰说的办。”
一分钟后。
教室的窗帘被拉上,只剩下白炽灯的光亮,班主任从办公室拿来了一个不透明编织袋,撑开了放在讲桌后面。
所有学生整整齐齐地背过身去,面向教室后方的黑板站立,紧闭双眼。
“按你们现在站的位置来,从最左边开始。其他人不许回头,不许偷看。”
说完,班主任也站去了教室后门处,监督着教室后方所有同学,不允许任何人回头看。
全班同学静静地听着,一阵阵脚步声在教室里绕过一圈,又踏回教室后方。
伴随着令人沉窒的脚步声,一个一个同学依次走回自己的座位,随便拿了一样东西,又快步走到讲台上,将手伸进那个不透明的大袋子,轻轻地放进去。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十五分钟后,在安静得只剩呼吸和脚步声的教室里,全班同学依次走完了整个流程。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大家可以转过来了,先站在原地,不要回座位。”
在所有同学的目光中,班主任严肃地走上讲台,缓缓打开了编织袋。
在一堆水杯、笔袋、墨水瓶和修正液之间,孟晓芸那部崭新的手机,赫然躺在最深处!
“找到了!”
班主任的声音划破了教室的宁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把手机举了起来,展示给所有同学看。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声音,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孟晓芸激动得冲上前去,轻轻抱住挺着孕肚的班主任,脸上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
“谢谢老师,”孟晓芸声音哽咽,“今天是我耽误了同学们的时间,对不起。我以后一定遵守校规,再也不带手机来学校了。”
班主任将手机还给了孟晓芸,“今天就不没收你的手机了,拿回家去好好保管。”
说完,班主任又朝所有人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发生的事,大家就当不知道。所有人,回座位上来吧,这堂课大家上自习。”
这次偷窃事件,就这样在教室里消弭于无形。
没有人知道是谁偷的,也没有人想去追究。
——当然,除了汤振。
所以,今天晚自习一结束,汤振便迅速收拾完东西,目光紧紧盯着沈言峰。
于浩宁疑惑地拉住汤振,“你要去哪?”
“嘘,”汤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先去外面等我,我现在还有点事儿要办。”
于浩宁一脸茫然地望着汤振,汤振却早已匆匆溜走,朝着沈言峰的背影跑了过去。
彼时,校园里只剩下稀疏的几盏路灯,冷风在光秃秃的树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通往自行车停放处的水泥路上,几个学生将校服衣领立起来,缩着脖子朝前面的停车场走去。
沈言峰推着自行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停车场走了出来,有些面无血色的样子。
就在沈言峰准备跨上自行车时——
汤振从旁边的树丛中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沈言峰的自行车后座。
沈言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汤振。
黑暗中,汤振盯着沈言峰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说吧,你到底为什么偷手机?”
沈言峰浑身一僵,眼神躲开,看向无尽的黑暗处,“我……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汤振声音幽冷:“说来也是巧,体育课的时候我正陪班长准备复赛,去走廊上透透气,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回了一趟教室。”
沈言峰嘴里呼出一团雾气,“算了,今天是我倒霉,我认栽。”
“什么叫认栽,”汤振不可思议地看向沈言峰,“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小偷小摸,不像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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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碰巧看到孟晓芸有那么高级的手机,临时起意,想要偷去卖个几百块钱。既然手机已经还回去了,你别管闲事了行不行?”
沈言峰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但眼里的泪水却夺眶而出,在幽暗的路灯下形成两道闪着微光的痕迹。
汤振往前逼近一步,“你这么聪明的脑子,会为了几百块钱冒被开除的风险吗?”
沈言峰狠狠地望向汤振,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
汤振压低了声音:“你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按我以前的经验,如果不是被人威胁,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
说完,汤振再次看向了沈言峰,目光像是能洞察一切。
“我……”沈言峰迟迟不肯说下去。
“如果你今天不坦白,我明天一早就会把今天教室里发生的一切细节,原原本本地告诉教导主任!”汤振的语气渐渐发狠。
沈言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强颜苦笑道:“手机都已经还回去了,班主任也说了不再追究。你怎么告状,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是吗,”汤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口袋,“我用手机录音了,你刚才的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你忘了吗?之前丁航一直说我偷偷带手机到学校来,其实他说的都是真的。”
沈言峰安静了下来,脸上的红温也逐渐褪去,他咬紧牙关,将身边的自行车使劲一推,车架便“哐”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眼泪再次从沈言峰的眼里流出,“算我求你,千万别说出去,好不好?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我是被人威胁的,我现在很需要钱,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继续……”
沈言峰不再说下去,紧咬着嘴唇,将头侧向一边。
看着沈言峰痛苦崩溃的模样,汤振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愤怒,却最终没有发作,只劝道:“老师能帮忙啊!你要是遭受了校园暴力,就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教导主任虽然严格,但如果知道这种事,她绝对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沈言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力感,“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以告诉老师吗?除了我在学校里的时间,老师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吗?”
汤振无法回答,欲言又止。
沈言峰的声音仿佛从鼻腔幽幽挤出:“我只想安安静静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地方。我不想,也不敢奢求那么多,求求你别管了!”
夜风更冷了,昏暗的路灯下,只剩两人对峙着。
汤振看着沈言峰眼底真实的恐惧,内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从前在街头和养父手底下那些不好的回忆,此刻又毫无防备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最终,汤振缓缓转过身,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汤振的声音已经没了多少精力:“我可以替你把今天的事情瞒下来,那个录音,我回去删了就行。”
沈言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谢了,是我对不起老师和同学。”
汤振摇了摇头,弯下腰,将水泥地上躺着的自行车扶起来,看了沈言峰一眼,语气缓和道:“那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
汤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把眼泪擦一擦,好好准备后天的第三次月考吧。”
沈言峰接过纸巾,“谢谢。”
汤振背好书包,回头看了一眼刚跨上自行车的沈言峰,叮嘱道:“至于威胁或者勒索你的人,你如果信得过我,什么时候想通了,也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
说完,汤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身影消失在了校园的夜色中。
沈言峰跨在自行车上,望着汤振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连着两日细雨不断,就连浥鸣二中第三次月考期间,整个县城都沉浸在一片阴云和雨雾之中。
连续两天的考试结束了。
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在考试结束后隔了一天才公布。
12月15日午休时,班长便将成绩单从办公室拿进了教室,在一片围观中,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前门的张贴栏内。
一群人如蜂拥一般,快速挤过去寻找自己的名字。
坐在第一排的沈言峰瞥了一眼成绩单,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班长良久,才转过身,继续在数学试卷上勾勾画画。
汤振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看沈言峰认真学习的背影,也把目光移到了成绩单上:
第1名江悦,总成绩807分
第2名沈言峰,总成绩805分
第3名于浩宁,总成绩790分
第4名丁航,总成绩775分
第5名于浩磊,总成绩760分
……
“哈哈哈,看到没,”丁航挤出人群,得意洋洋地朝汤振喊道:“我就说我能行吧,以我这次全班第四的成绩,我有信心期末也考进班级前五,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从教导主任那里拿回手机了!”
汤振看着情绪激动的丁航,给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趁着教室里一片热闹,汤振压低了声音向于浩宁抱怨:“真是怪了,怎么咱俩四只眼睛盯着丁航这么久,都没抓到他作弊或者违规的把柄,难道他真的是每次凭实力考这么好的吗?”
于浩宁斜眼扫了一下远处的丁航,朝汤振道:“我不太信……没事,作弊这种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这次没暴露,不代表下次还能这么幸运。”
闻言,汤振点点头,“也是,还有期末考试呢,这一个多月里,咱们再好好盯着他。”
“你还是耐心点儿吧,”于浩宁笑道:“如果你有空,最好是丁航去哪你就去哪。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考试进步很大哦。”
“还不是多亏了你……”汤振不好意思地说道。
午休结束的铃声已经敲响,教室里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汤振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目光呆滞地扫过墙上的成绩单、右前方的沈言峰和身边的丁航,心中的疑云像一袭飓风,搅乱了他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