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十天,便来到了艺术大赛决赛的日子。
12月25日一大早,冬日的寒意便被校园鼎沸的人声稍稍冲淡,今天的艺术大赛决赛是全校瞩目的活动,礼堂内外早已拉起了鲜艳的横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息,也有的人兴高采烈,因为今早好几个班级都不用上课,可以去礼堂欣赏决赛的风采。
上午八点,大礼堂后台的公共化妆区里,选手们都在做着紧张的准备。
江悦坐在化妆镜前,眉头微微蹙起,身穿了一身民族舞的飘逸长裙,气质如兰。
但此刻面对镜子,江悦却有些懊恼,刚才在走廊上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眼角的妆稍被蹭花,对于追求极致完美的决赛而言,这在无疑是一个瑕疵。
就在江悦拿纸巾试图小心翼翼地擦拭时,旁边递过来一张柔软的卸妆湿巾。
“江悦,用这个吧,干纸巾会把底妆彻底蹭掉的。”
江悦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申雅丽。
申雅丽今天也穿着清新淡雅的古典舞服饰,手里拿着一瓶小巧的定妆喷雾,眼神里透着几分若即若离的善意。
“谢谢雅丽学姐。”江悦带着感激的笑容,伸手接过湿巾。
申雅丽见江悦清理好了晕染的部分,便主动举起手里的喷雾,“我帮你补喷一下定妆吧,这个牌子的喷雾效果特别好,即使跳舞出汗,妆也不会花。”
说到这里,申雅丽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望着眼里有些谨慎的江悦,申雅丽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将喷雾“哧哧”两声,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喷完后,申雅丽将喷雾递给江悦,“你看,这是正常的喷雾,很安全的。”
说完,申雅丽睁开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绝不是想害你,你放心。”
江悦脸色微微一颤,她看着申雅丽那张纯善却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脸,柔声说道:“雅丽学姐,我当然相信你啦,谢谢你。”
喷完定妆喷雾后,已经开始安检入场了。
为了防止初赛和复赛时层出不穷的违规和意外再次在决赛场上重演,教导主任今日可谓是下了血本。
只见礼堂的入口处,赫然立着一台租来的金属安检机。
教导主任双手背在身后,亲自守在旁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场的学生。
比起安检机,教导主任的目光也许更可怕。
“所有书包和衣服外套等等,一律放到旁边的寄存区,任何人不准把个人物品带进观众席!”
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喇叭大喊。
“还有,不允许带任何有色饮料进场,只能带透明的纯净水。前面的同学,排好队,接受检查!”
三个安检人员拿着手持探测仪,对每一个进场的学生进行着严格的检查。
这犹如机场安检般的阵仗,让平日里散漫的学生们都噤若寒蝉。
汤振和丁航等人排在队伍里,交出了书包,只拿着一瓶矿泉水,依次通过了安检,来到了观众席前排的位置坐下。
江悦因为是选手,她的座位被安排在靠近舞台的第一排边缘,方便随时上下场,汤振和丁航的座位就在她侧后方不远处。
就在大家都快落座完毕时,伍泓才迟迟入场。
彼时伍泓手里正捏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一边东张西望寻找座位,一边从江悦身边的过道挤过去。
“哎,借过借过……”伍泓心不在焉地招呼着。
就在路过江悦身边的一刹那,伍泓脚下似乎是被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忽然失去了平衡,手中的矿泉水也猛地倾斜。
只听“哗啦”一声,大半瓶冰凉的矿泉水直接泼向了江悦。
水花四溅而出,像一股海浪,泼在了江悦的脸上。
“啊——”
江悦下意识惊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汤振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了过去,挡在了江悦身前,警惕地看向伍泓。
而另一边的丁航反应更加暴烈,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般冲上前。
大庭广众之下,丁航一把抓住伍泓的衣领,将伍泓整个人往后狠推了一把,怒吼道:
“你怎么回事,眼睛长头顶上了吗?连瓶水都拿不稳!”
伍泓被丁航勒住脖子,脸色涨得潮红,手里还剩一半的矿泉水瓶“砰”地掉在地上,剩余的水流了一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一下。”伍泓的声音从喉咙里憋了出来。
坐在选手席的申雅丽听到了后面的动静,连忙提着裙摆站了起来。
看到江悦满脸的水,申雅丽表情急切,急忙掏出纸巾递了过去,“江悦,你没事吧,妆有没有花?”
江悦接过纸巾,轻轻吸干了脸上的水珠。
在周围的人剑拔弩张的时刻,江悦冷静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大家都和气一点吧,不要在决赛现场闹事。伍泓同学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丁航,你先把手松开。”
说完,江悦又转头看向焦急的申雅丽,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还好雅丽学姐刚才给我喷了定妆喷雾,防水效果真的很好。一点矿泉水洒在脸上,妆完全没花,没事的。”
见江悦本人没有深究的想法,汤振只好拍了拍丁航的手背,“班长叫你松手呢。”
丁航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伍泓一眼,这才松开了青筋暴起的右手。
几人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伍泓灰溜溜地走去了后排座位上。
江悦整理好衣服,在汤振的陪伴下回到了选首席,低声道:“雅丽学姐人真的挺好的,心细又善良。我这件演出服的料子又是防水的,水珠抖一抖就掉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到这话,汤振心头微微一动,他看着江悦那张平静的脸,回想起了复赛结束那天他对于浩宁说过的话:
“我希望最后进入决赛的两个人,是江悦和申雅丽。”
汤振也确实成功了,舞蹈组进入决赛的两个人,正是江悦和申雅丽。
最终获得冠军的人,只会是她俩其中一个。
想到这些,汤振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来。
“是啊,申雅丽人很好的,”汤振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江悦,语气中带了几分深沉的感慨:“申雅丽是我读高一时的同学,虽然她人很好,但性格有些柔弱,以前老是被语文老师打压。这次顶着高三总复习的压力来参加艺术大赛,其实是因为她一直想报考艺术类专业,但去年和前年的艺术大赛,家里人都不允许她参加。”
汤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砸进江悦的心里,“这次申雅丽难得这么勇敢,如果今天的决赛她能拿第一,就可以去市里参赛,市级比赛再拿第一的话,考艺术类专业就能加分。她文化成绩年级第二,如果再算上额外加分,应该能考进很好的大学,读顶尖的艺术类专业。”
一连说了这长一串,汤振长舒了一口气,又摆出了一副轻松的表情,似乎只是寒暄了一些家常。
听完汤振的话,江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正在后台入口处调整呼吸的申雅丽。
“原来是这样,”江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雅丽学姐心地善良,实力又强,你有这么好的同学,也很幸运呀。”
汤振感到如释重负,眼神在江悦身上停留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来,准备走回观众席。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高跟鞋声音迎面传来。
教导主任板着脸,像一阵极地寒风般,大步流星地走向地板上的那摊水渍。
“怎么回事?决赛马上开始了,你们刚才在吵什么!”教导主任的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汤振和丁航身上。
坐在后排的伍泓,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他抢先一步,声音颤抖地说道:
“主任,没事。是我刚才走路不小心滑了一下,洒了点水。”
伍泓又看向丁航,继续道:“师弟刚才只是因为有点着急,才抓我衣领的,主任您别怪他,都是我不好,没拿稳水瓶。”
教导主任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声音冷若冰霜:
“丁航!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在决赛现场,几百双眼睛看着,你居然敢公然殴打高三师兄,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教导主任目光一转,看向从江悦身边走过来的汤振,怒目道:
“汤振!你刚才是不是也跟着掺和了,跑到选手区去干什么?快点过来!”
教导主任看向舞台上已经准备表演的参赛者,随即大手一挥,如同驱赶两只苍蝇一般。
“汤振、丁航,你们两个,立刻给我出去!决赛大厅决不允许你们这种破坏纪律的害群之马留在这里!”
丁航眼神慌乱,满脸通红,大喊道:“主任,您凭什么赶我走?我是为了保护班长!明明是伍泓先往班长身上泼水的,要不是我拦着,谁知道他还能干什么坏事!”
“你还好意思说保护,”教导主任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这里是浥鸣二中的礼堂,我亲自站在这里,外面还配备了专业的安保人员。怎么,我一个教导主任站在这里,还保护不了我的学生吗,需要你们用暴力来保护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两个,立刻给我出去!”
眼见教导主任大发雷霆,汤振知道此时顶嘴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于是拉了一把还在叫嚣的丁航,示意他乖乖就范。
虽然汤振丁航两人有百般的不愿和憋屈,但此刻也只能咬着牙,在全场学生异样的目光注视下,被安保人员半请半推地赶出了决赛大厅。
礼堂厚重的实木门,在两人身后重重地关上。
“咚”的一声闷响,将里面悠扬的开场音乐和温暖的空气,彻底与外面凛冽的寒风隔开来,礼堂里外,已然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上午的阳光虽然刺眼,但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汤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看着胸口还在起伏的丁航,无奈地叹了口气。
汤振走过去,一把抓着丁航的右臂,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拽到了一个避风的墙角。
“行了,别挣扎了,待会儿门上的油漆碰掉了,你还得赔钱,”汤振靠在墙上,盯着丁航那双充血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你很想让江悦在今天的决赛里获胜。”
丁航停下动作,毫不犹豫地昂起头,“那当然了,她为了这个比赛,每次排练都竭尽全力,脚趾都磨破了好几层皮。付出了那么多,她必须拿第一,那个伍泓算什么东西……”
汤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打断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知道你喜欢江悦,她很优秀。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是一个讲公平,讲道理的人。”
寒风顺着博学楼灌进来,吹在丁航无所适从的脸上。
听完汤振的话,丁航刚才那股嚣张的戾气瞬间萎靡了下去,脸颊上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微红。
丁航避开汤振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看着走廊外的枯叶,极其别扭地低声“嗯”了一句,吞吞吐吐道:“是,我知道她优秀,所有人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她优秀,你也喜欢她,那你为什么不努力改变你自己,”汤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不努力成为她那样的人呢?你明明知道她最讨厌暴力,最讨厌嚣张跋扈,最讨厌不守规矩,你还偏偏这么毛躁,害我也被你连累。”
丁航稍稍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脸上浮现一阵难堪之色。
空气僵住片刻,丁航梗着脖子道:“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两个人如果性格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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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会越排斥对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底色,我就是我,我凭什么非要为了她去改变自己,为什么非要像她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汤振无语得想翻白眼,“我又不是让你方方面面都要去刻意模仿她,我让你学习她的善良,学习她的责任感,学习她遇到问题先讲理而不是先动手的品质,这叫进步。你别扯些有的没的,全是借口。”
丁航欲言又止,最终没能反驳出口。
汤振接着道:“你根本就不是不想改,你只是不敢承认,害怕自己即使拼尽全力去改变了,最后还是配不上她。”
丁航恼羞成怒,激动地后退半步,“于浩磊,我还轮不到让你来教训,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那你了解班长吗?”汤振问了回去。
“我当然了解,就凭班长的能力,这次决赛一定能拿冠军。”丁航的语气又自信又愤慨。
汤振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那好吧,我们打个赌,就赌今天的决赛到底是班长拿冠军还是申雅丽拿冠军。”
丁航一口答应,“那好啊,我赌班长拿第一,她赢定了。”
汤振平复了片刻语气,回想了一下刚才和江悦交谈的场景,心里并不确定,但汤振还是强行开口道:“那我就赌申雅丽能拿第一吧。”
丁航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你疯了吧?江悦的实力碾压全场,上次复赛你又不是没看到。而且你很搞笑,你和我费劲心思保护班长这么久,你居然不希望她拿冠军?行,你要赌是吧?那我们就赌这个!如果我赌输了,我就主动放弃喜欢班长,把她让给你!”
汤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平静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丁航,你搞清楚,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怎么能用来打赌呢?你把班长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手转让的商品吗,还是一件可以作为赌注的战利品?”
汤振又上前一步,威慑地逼视着丁航,“你这不仅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感情,更是在极度地不尊重班长的人格。”
丁航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胸口激烈地起伏。
汤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而且,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喜欢班长,我过去、现在,都不喜欢班长,我只是欣赏她的品格和对朋友的尊重。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开学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对我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假想,一直看不惯我。”
丁航眼睛里的不服气渐渐平息下来,他喘了几口气,声音空洞道:“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电影里经常有两个男生追一个女生……”
汤振打断道:“就是那种两个男生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去比赛追同一个女生的桥段?好像谁追到了,谁就是最后的赢家似的。你不觉得这根本就违背了爱情的初衷吗?我觉得你真的是电影看多了,才把我臆想成你的竞争对手。”
丁航咽下一口唾液,语气里满是疲惫:“可是班长每次都偏袒你。”
“那你也不看看你之前每次有多离谱……”
汤振话音未落,礼堂大门内,就隐隐传来了广播播报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舞蹈组决赛选手,高三2班,申雅丽同学上场!”
汤振和丁航耳朵都快贴在了门上,只听得礼堂内一阵古典的音乐渐渐响起,观众随着音乐的节奏,一阵一阵地鼓起掌来。
里面的音乐声由舒缓到高亢,再由高亢到平缓,虽然看不见申雅丽的舞姿,但汤振的内心也跟着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一起紧张着。
十分钟后,台下的观众发出剧烈的欢呼,比之前的初赛和复赛热闹三倍。
汤振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又和丁航一起趴在门上,继续听着礼堂内宣布着下一位选手上场:
“有请舞蹈组决赛选手,高一3班,江悦同学上场!”
丁航激动得双手握拳,眼里满是期待地看着汤振,连忙将耳朵紧紧贴在礼堂大门上,恨不得听清里面的每一丝动静。
古典舞的音乐声渐渐响起,八分钟后,伴奏渐渐减弱,江悦一曲表演结束。
然而,礼堂里的掌声和欢呼声,却没有汤振想象的那样热烈。
丁航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这时,礼堂内又传出广播的声音,是评委准备发言了。
汤振和丁航立刻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努力将楼外的风声屏蔽掉,用心听着礼堂内的广播声。
礼堂的广播里,模模糊糊传出评委厚重的声音,语气略带遗憾:
“……非常遗憾,江悦同学,在刚才这支舞蹈的后半段,你漏掉了一个承上启下的核心环节,这在决赛中,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另一个评委的声音也悠悠传出:
“所以,经过我们评委一致认定,江悦同学,你被淘汰了……”
丁航顿时如同晴天霹雳,靠着墙的身子软了下来,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怎么可能,”丁航猛地抬起头,“我不信!”
丁航猛地起身,冲向礼堂大门,拉扯着冰冷的门把手。
“班长练了那么久,那么完美的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跳出来,怎么可能会漏掉?肯定是有人在台上害她,我要进去看看!”
丁航的声音回荡在礼堂外的大厅里,眼眶泛红,声音里夹着几分颤抖。
安保人员赶紧冲了过来,把丁航的手拉开。
汤振扶着丁航,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复杂到他难以说出口,也不敢对丁航说出口。
等丁航冷静片刻后,汤振平静地安慰道:“别敲了,丁航。要不待会儿等江悦出来,咱们再一起听听她会怎么解释吧。”
寒冷的大厅里,汤振静静地望着礼堂紧闭的大门,眼神中充满了对江悦深深的钦佩。
汤振心里松了一口气,扶着丁航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耐心等待着决赛结束。